一晚上睡得還算安穩。
清早,天剛矇矇亮,林婉秋父母就已經趕回來了。
這時候交通相當不發達,能這麼快到,看得出他們是相當疼女兒的。
陳白去洗手間隨便洗了把臉,而後便走到了醫院門口。臉上的水漬還沒幹透,被這大早上的風一吹,更冷了。
不一會兒,一輛黑色高階轎車停在麵前。
是輛邁巴赫。
他曾經夢想中的車型,那時候的夢想很簡單,就是有一天雨夜,能開著邁巴赫,跑一次高架橋。
陳白突然笑了笑。
理性討論,奧丁算不算最早的堵橋狗?
正想著,副駕駛下來一個樣貌很年輕的中年女人,朝他招了招手,而後一路小跑過來。
“柳姨。”陳白喊了一聲。
女人一邊像沈夢婷那樣搓他“狗頭”,一邊好奇問道:“小白怎麼在這?我們又不是不知道病房在哪。”
陳白越發無語,這些年老媽和柳姨見到他就喜歡搓他頭髮玩,也不知道誰先帶的頭。
“肯定是要過來接一下的。”
他一邊說,一邊很自然的把女人身上提的東西都接過來,幫忙拿著。柳如意表情有些驚訝,倒也沒拒絕。
陳白繼續道:“你們連夜開車過來,應該也顧不上吃飯吧?我剛買了幾杯豆漿,這東西方便,你們去病房路上就喝完了。”
柳如意人都快傻了,一個剛高中畢業的男生,居然能有這種心思?
她從昨天下午到現在一口飯沒吃,連忙喝一口豆漿,沒好氣道:
“但凡你林叔有你一半貼心!”
邁巴赫在車位停好之後,又下來一個身材高挑的中年男人。
男人算的上是帥大叔,身板挺拔,麵容嚴肅,稍稍看了他一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繼續朝這邊走。
陳白根本沒往心裏去,畢竟,林婉秋的“麵癱”屬性,就是遺傳自這個男人,也就是她父親,林東。
“林叔。”
“長高了。”
“……”
陳白嘴角抽了抽,本想吐槽兩句,忽然發現林東眼裏滿是血絲。
“走這邊。”他乾脆直接帶路,輕聲安撫道:“醫生說婉秋沒啥問題了,等會兒就能辦出院。”
柳如意見這小子察言觀色的能力長進了不止一星半點,心裏愈發驚訝:“那就好……昨天真的嚇死我了……”
“你們開車過來的嗎?”
“對呀,看了眼機票,排班都太晚。”
“司機呢?”
“當時我們讓司機送東西去了,他回到我們那要一個多小時,你林叔不願意等。”
陳白點點頭,“等下我去辦出院,你和我林叔好好歇歇。”
沉默一會兒,柳如意忍不住又揉起陳白腦殼:“也就大半年沒見,小白怎麼變帥這麼多啊!”
陳白說:“沒感覺自己哪裏變了啊。”
“是內在!成熟的男生最招女孩子喜歡了。”
柳如意知道女兒徹底沒事,現在也就放鬆多了,繼續輕笑道:
“本來長得就帥,現在氣質也有了。”
“等你這臭小子上大學,我都不敢想得有多少小女生心甘情願的死在你手上……”
陳白很無奈:“柳姨,我真沒那心思……”
柳如意忽然唬著臉道:
“不過小白你要注意呀,現在很多女生不像我年輕時那麼單純了,有的人真的會騙錢騙感情!”
“這麼嚇人。”陳白愣了下。
“對!所以你將來要是想談戀愛了,一定要從自己特別瞭解的女生裏麵選。
要是有那種長得又漂亮,又跟你知根知底的女孩子,就更好了。”
陳白眨了眨眼,總覺得哪裏不對。
這套話術,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呢?
林東突然咳嗽了兩聲,柳如意瞪過去,白了自家老公一眼。
電梯在十樓停下。
可能是在電梯裏急也沒用,所以柳如意剛剛纔有說有笑。
出電梯之後,柳如意腳步飛快,陳白和林東甚至一時沒反應過來,兩個大男人,居然差點沒跟上。
走進病房的時候,林婉秋正倚著病床發獃,看到柳如意跑進來,女孩眸子終究顫動了兩下。
她畢竟隻是個剛剛高中畢業的女生,心裏的後怕和委屈,親眼見到父母之後,是無論如何都藏不住的。
柳如意見她眼眶濕潤,連忙抱了上去,不斷輕撫著女兒。
“沒事婉秋,不怕了,媽媽在……”
“媽媽在……”柳如意說著說著,反而自己先哭出來。
哪怕林婉秋從小就很“麵癱”,可她畢竟是林婉秋的母親啊,女兒再微小的情緒,她也能察覺到。
林婉秋少有的沒有抵抗,由著她把自己緊緊抱在懷中。
這種場景裡父親總是沉默的。
林東見林婉秋確實沒什麼大礙,終於捨得閉了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悄悄走出病房。
陳白見狀也跟了出去,病房裏隻剩老媽和抱在一起的母女倆。
他倚在走廊的牆上,悄悄嘆了口氣。
林婉秋爸媽果然不是一般的寵她。
如果林婉秋初中開始就跟著去了深城,一定會過得很幸福吧。
被父母當掌上明珠一樣寵著,不需要每天放學自己洗衣做飯,晚上也不用一個人待在空落落的家裏。
她明明那麼怕黑。
而且……
上輩子……林婉秋徹底失去聽力之後,性格本來就悶的她,還有本來那麼開朗的柳姨,又該怎麼承受這種苦難?
陳白心臟緊緊揪起來,不敢再想了。
林東忽然道:“聽說你之前要幫你媽媽開網購店,現在搞得怎樣了?”
“最近我沒怎麼管,每天應該能賺個四五千塊吧。”
這種收入在陳白眼裏是小錢,所以隻是隨便說了兩句,仍舊沉在自己的思緒裡。
林東眉頭不受控製的挑了挑。
因為這種淡然真的裝不出來。
可這小子才十八歲啊……
“我本想讓你畢業之後進我公司上班,現在看來也不需要了。”
陳白隻是笑了笑。
要不怎麼說林東是個女兒奴呢,把自己安排進公司,就又少了一隻可能會拱走他家白菜的小豬。
到時候自己受著他家照顧,又跟林婉秋有那麼大的階層差距,還怎麼可能好意思追他家閨女。
“您公司最近咋樣?”他乾脆順著這個話題聊了下去。
“最近金融危機,外貿不好做。”
陳白想了想,反正自己現在是說什麼話都不奇怪的中二少年,乾脆道:
“叔,你從明年開始可以考慮往國內轉型的,後麵國內市場會越來越大,無論是生產力還是購買力,一點不會比國外低。”
他語氣隨意:
“隨便包幾個工廠,不管加工什麼,隻要論價效比,國外沒人卷的贏。”
“是嗎?”林東愣了愣。
他其實也這樣想,覺得辦完奧運會之後,國家的追趕速度會越來越快。準備提前把公司從進口改出口,甚至把這當作很多人還沒看到的機會,一直悶在心裏不說。
實在沒想到這話會從陳白嘴裏說出來,還這麼隨意。
出院手續很快就辦好了。正好林東開車過來,一群人便準備一起回去。
結果走到車前,忽然發現車被別人堵住了。
柳如意拿手肘輕輕推了推林東,“看看有沒有留電話。”
林東點頭,繞到那輛車前,見對方留了電話,這才鬆了口氣。
不然又平添一件麻煩事。
“喂?你好,麻煩下來挪下車。”
電話那頭很客氣:“好的好的,馬上下來!”
十分鐘後,幾人還在大眼瞪小眼。
陳白能明顯聽到林東不耐煩呼氣的聲音,就見對方拿起電話,又打了過去。
那人依舊是很客氣的語氣,“哎呀,真對不起真對不起,我這就來……”
然後又等了五分鐘。
“挪車。”林東道。
電話裡:“抱……”
“歉”字還沒說出來,林東變開口打斷道:“我隻想知道你來了沒有。”
“現在過去!現在過去!”
林東揉著額頭,再次按下結束通話。
“這人真討厭!”柳如意抬手就想用力拍車前蓋,忽然發現是自家車,臨了連忙收了力,隻發出輕輕一聲響。
見幾人都在盯著自己,柳如意尷尬的看向別處,伸手在褲子上抹了兩下,努力裝出一副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別生氣。”林東冷著臉道:“我打電話叫人挪車。”
陳白咂了咂嘴,“那又得等好久。”
林東側頭看他,“不然還能怎麼辦?”
要不是從小就認識林東,陳白都要以為林叔這是在冷著臉質問他。
其實並沒有。
麵對這麵癱父女,都不能看兩人說話時的語氣和表情,必須得靠長年累月相處下來的感覺……
陳白故意等了兩分鐘,隨後纔拿起手機,打通那人電話之後也沒多說,隻大聲道:
“這輛黑色本田是你的吧?你車被人颳了。”
“啊?你確……”
“叮——”
沒等對方說完,陳白直接掛了電話。
很快,眾人就見一個中年男人朝這邊飛奔,僅剩的幾縷頭髮驕傲的在風中淩亂。
柳如意沒繃住笑,摟住陳白脖頸,就伸手搓他的頭髮,“笑死了,小白真聰明!”
林婉秋也看向陳白,精緻的麵龐無波無瀾,卻獃獃地眨了兩下眼睛。
回去路上。
林東不愛說話,隻是默默開車。柳如意和沈夢婷倒是聊得開心。
陳白沒興趣參與這種不是服裝就是化妝品的話題,側頭朝林婉秋那邊看去,欣賞窗外的風景。
不得不說,哪怕隻看側臉,林婉秋依舊非常好看,隨便拍一張都能拿來當桌布的程度。
完美到像是女媧娘孃的畢設作品。
……嗯?
我剛纔不是在看風景嗎?
全程在看窗外的女孩忽然瞥了他一眼,然後指了指手機。
陳白心領神會,低頭看看,這人果然給他發了訊息。
林婉秋:變態。
陳白很疑惑。
這人為什麼要獎……呸,為什麼罵他?
陳白:?
林婉秋:一直盯著我看。
林婉秋:我爸媽就坐在前麵。
陳白剛想回復說明明是你擋住我看風景了,突然發現林婉秋給他的備註。
[陳豬]
“你這什麼鬼備註?”陳白字都懶得打了,直接小聲譴責她,“快點改回去。”
“改回去的話,我給別人的備註是名字,給你的也是名字,你就跟別人一樣了。”
林婉秋輕聲說完,又朝他歪了歪頭:
“確定嗎?”
陳白:“……”
一時居然難以回答。
他就說吧!這女人性格多少是有點惡劣的!
好好好……你這樣玩是吧?
陳白特意當著林婉秋的麵,把給她的備註改成了[秋秋]。
互相噁心誰不會?
“改掉。”林婉秋冷聲。
看來當著雙方家長的麵,林婉秋也不好意思掐他。
“不改,誰叫你先動手的。”
“……不改拉倒。”林婉秋別過臉去。
陳白隱約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剛才,林婉秋看他螢幕的時候,看到秋秋兩個字,嘴角好似微不可察的揚了揚。
這種帶用量角器才能看出來的笑容,也就從小就在身邊的他能看出來。
“你笑什麼?”陳白一愣。
自己這不是在噁心她嗎?怎麼感覺她反而有點得意?
“我沒有笑。”
林婉秋冷著臉,神色淡然的看他:“我很生氣。”
“你說誰笑了誰是小狗。”
林婉秋重新看向窗外:“不要。”
“那你就是心虛!”
“你臉皮真厚。”
“你不給我改回去,我以後就按備註喊你。”
“……你!”
“倆孩子關係真好啊。”柳如意坐在副駕駛上,忽然感嘆。
一副嗑到了的表情。
陳白&林婉秋:?
沈夢婷笑著說:“要不是小白這幾年叛逆不懂事,可能還會更好一點。”
柳如意卻突然正經起來:“夢婷,就小白從小到大的遭遇來說,他隻是叛逆一下,已經很懂事了……”
沈夢婷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她當然知道了。
這種事,誰能比她這個當媽的更清楚呢?
柳如意抬眸,通過後視鏡看著陳白和林婉秋,“說起他倆,夢婷,我當初照顧孩子是真省心。”
陳白見柳如意和老媽莫名同時笑出聲,好奇問道:“為什麼?”
“因為有你呀!”他這一問,柳如意笑得更開心了,“婉秋剛會爬的時候特別愛哭,但把你放她身邊,她就不怎麼哭了,天天抱著你在那又是啃臉蛋,又是啃胳膊……”
“我就沒反抗一下嗎?!”陳白無語,“就沒啃回去?”
“你那時候可乖了,哭都不敢哭。所以我那時候經常把你抱到我家,讓你替我照顧婉秋。”
“……”陳白扯了扯嘴角:“那我不是白白吃了這個悶虧,連仇都沒報過。”
“哈哈哈。”
車裏氣氛越發熱鬧,隻有高冷少女一個人倚在門邊,一臉生無可戀。
有點想跳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