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前世,他不是一直那麼叛逆的。
後來上了大學,逐漸醒悟過來,也試圖聯絡過林婉秋,主動發過很多次訊息,想問問她的近況。
可是全都石沉大海。
分別那年他十八歲,這個女孩自然也陪了他十八年。
但她就那樣,突然生了場病,徹底消失在他後來的人生裡。
一路上沒看到出租,陳白隻好發了瘋似的往診所跑,思緒繁雜。
當初他堅定不移的以為林婉秋是太生他的氣,徹底想跟他絕交,才決定一走了之,再也不聯絡。
可現在,這個想法有些鬆動。
因為林婉秋遠遠比他想得要珍惜彼此的情誼。
前世畢業前,林婉秋為了讓他寫同學錄,給全班一人發了一張。
哪怕是重生當天,林婉秋最生他氣的時候,都沒有徹底不理他。
……
診所就開在小區附近,陳白衝進裏麵,林婉秋正躺在病床上輸液。
顧依依有專屬司機,來得更快,此刻就坐在她旁邊,緊緊握著她的手,滿臉擔憂。
林婉秋狀態真的好差,都不用細看,小臉慘白慘白的,眼眸微垂,看起來也沒什麼精神……
從小一起長大,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林婉秋生病,卻第一次看到女孩這副模樣。
他看的心裏難受,想開口詢問,卻肺疼的說不出話來,喘不過氣。
“你先緩緩,別著急。”
顧依依拉著他在旁邊坐下,給他遞了瓶水,輕聲道:“婉秋髮燒了,三十九度六。”
“怎麼又發燒了?”陳白下意識嘟囔,聲音沙啞。
“婉秋剛才說她吃壞東西了。”
“吃了什麼?”
陳白這話嗓門很大,終於把林婉秋注意力吸引過來,女孩強撐著精神,小聲道:
“我媽寄過來的海鮮。”
“我想做給你和阿姨吃,但我沒做過,就先學著做了一點……”
陳白鬆了口氣。
這樣看,應該是碰巧。
感謝蝴蝶效應。
陳白本來感覺自己都快站不住了,這才放鬆下來,卻不敢掉以輕心,又柔聲問道:
“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林婉秋耷拉著眼皮,沒有回應。
顧依依小聲道:“你跟她說話的時候大點聲,她現在有點聽不清……”
“?!”
門簾“唰”地被開啟,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醫生迎麵走進來,看起來大大咧咧的,扯著嗓門問:
“退燒沒啊?”
“還是三十九度。”陳白說。
醫生咂了下嘴:“小丫頭長得這麼好看,身板怎麼這麼差?”
說完,她從箱子裏拿出一個裝著藥粉的小藥瓶,針紮進去,反覆抽動幾下,把裏麵液體都抽了出來。
“主要還是腸胃問題,再打一針吧。”
再打一針?
陳白莫名聯想到林婉秋聽不清自己說話,大腦還沒來得及思考,嘴巴就先把問題問了出來:
“這什麼葯?”
醫生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卡那黴素啊。”
“算了,不在這看了。”他看著躺在床上的林婉秋,認真道:“我們去市裡醫院。”
這葯肯定哪裏不對……
還沒來得及再次開口,顧依依就站起身,語氣急促:“你要打這種葯怎麼不早說呀!抗生素是隨便打的嗎?”
她急壞了,顯然打第一針的時候她也不在。
醫生愣了愣:“誰來都是打這種葯。”
陳白忽然從茫然中緩過神,終於想起這東西是何方神聖。
氨基糖抗生素,副作用有很多種,最明顯的就是有耳毒性。
對個別不耐受的人來說,打多了真的會喪失聽力,且終生不可逆。
治不好。
看著醫生手裏的針管,他一瞬間好似想明白很多事情。
重生前那通電話,柳姨那句“她聽不見了”真正的含義。
以及,為什麼林婉秋一直在國外治病……
為什麼林婉秋會自殺……
按理說成年人耐藥性是很強的,一針下來頂多有點耳鳴。
可林婉秋從小就不是一般的身嬌體弱,現在一針就已經聽不清了,等打完第二針……
“不管別人怎麼樣,反正我們不打了。”
陳白朝顧依依遞了個眼神,顧依依頓時心領神會,跑出去叫車。
醫生語氣隨意:“放心吧,都成年人了,沒這麼嬌氣。”
“我說不打了!!”
陳白活了兩輩子,頭一次這麼歇斯底裡。
診所老闆聽到動靜,走進來,認真道:“不要耽誤病人治療,出什麼事我來負責。”
“你負責的起嗎?她如果真聾了你能替她?!”
“我診所開多少年了,就沒出過一次醫療事故。”
老闆語氣平淡又堅定,看樣子是把他當成少不經事的孩子,上前兩步道:“這麼多病人在休息,你再這樣鬧騰,我就得請你出去了。”
陳白乾脆拿起桌上的針管,握在手中,語氣逐漸平淡下來:
“聽不懂人話?”
這下終於沒人靠近了。
醫生,其他病人還有家屬……房間裏所有人都嚇一跳,包括林婉秋。
她不知道陳白這是怎麼了,突然眼眶通紅,手上青筋明顯又恐怖,急得像是要殺人。
陳白嘴巴湊到林婉秋耳邊,柔聲道:
“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但是你相信我,好不好?我抱你出去,咱們去市裡醫院。”
林婉秋張了張嘴,又閉上,不知道是不是沒力氣說話了,總之沒有回應。
但她把兩條胳膊伸了出來。
忽然又聽到診所老闆的喊聲:“如果因為你耽誤了治療,病人真的落下什麼後遺症,你又負責得起嗎?!”
這話聲音很大,陳白和林婉秋都聽到了。
陳白一怔,但也隻是一瞬間,旋即便堅定起來,看向林婉秋,心想無論如何都要說服她。
卻赫然發現,女孩雙手仍舊懸在半空,從未動過。
陳白愣了會兒,連忙拔掉輸液的針頭。
感受到女孩纖細白嫩的手臂輕輕摟住自己脖頸,溫熱的氣息打在脖頸上,陳白眼眶猛然一酸。
她在這種極度痛苦又無助的情況下,麵對一群大人,一群醫生,卻仍然選擇相信自己。
事實證明……上輩子,他就是最有機會挽救林婉秋的人,沒有之一。
可他不在。
……
“這姑娘確實體弱,體質也敏感……要是打了第二針,估計真就聾了。”
傍晚,醫院病房外,一個戴著眼鏡的醫生認真說道。
“其實第一針就不該打,但這丫頭根本不知道自己對這種葯不耐受,她家長呢?當時不在嗎?”
陳白搖搖頭,連忙問:“現在怎麼樣?”
“暫時沒太大問題,先觀望一下吧,有啥情況再跟我聯絡。”
“好的,謝謝。”
陳白透過門縫看了看,見林婉秋似乎正在睡覺,便沒急著進去。
先給沈夢婷報了個平安,又給林婉秋母親打電話,儘可能把這件事說清楚。不一會兒,就從電話裡聽到了抽泣聲。
“阿姨,您別著急。醫生說沒什麼問題了。”
“謝謝你,小白……”
陳白根本不好意思應這句話。
電話裡,柳如意邊哭邊道:
“這個臭丫頭……最開始是我們公司剛起步沒辦法,隻能讓她待在老家。可自從這丫頭上了初中,我和她爸就天天催她來深城讀書,待在我們身邊,方便照顧。”
“一天天的好話壞話都說盡了,她就是打死不來,非一個人待在那!”
“這次真的嚇死我了……她、她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我得後悔一輩子……”
“嗚,小白,還好有你在……”哭聲怎麼都止不住。
陳白隻是沉默。
果然,他一直都誤會了。
前世,林婉秋根本不是因為生他氣才走的。
如果不是生了這場病,林婉秋可能從來就沒打算離開他……
可自己上輩子明明對她那麼不好。
良久後,他輕聲道:“阿姨,對不起。”
短短的一句道歉,卻隔了兩世的光陰。
“別胡說,是阿姨給她寄的海鮮,都是阿姨的錯。”
柳如意吸了吸鼻子,連忙道:
“小白,麻煩你跟你媽在那照顧了,我跟秋秋她爸現在就回去,最晚明天早上就到。”
電話結束通話不知多久,陳白才反應過來,連忙跑去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幾分鐘後。
身旁忽然有男生道:“哥們兒,我上廁所之前你就在這洗臉,我都拉完肚子了,你怎麼還在洗?!”
“眼睛難受。”
陳白抬頭,看著鏡中的自己。見自己神情還算正常,這纔有些踉蹌的轉身,走向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