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白走進影廳,學姐便柔聲道:
“剛才沒找到你。”
“前台小哥找我說了兩句話。”陳白提了提手裏的爆米花,“說是送我們的。”
“為什麼送我們這個?”
“問我怎麼找到這麼漂亮的學姐一起看電影的。我說我運氣好。”
江星瀾眨了眨眼,認真問:“你在誇我好看嗎?”
陳白心說學姐發燒的時候怎麼更呆了。
“對啊。”陳白說。
江星瀾緩緩垂眸,沒好意思說話。
很快找到座位,陳白看了一會兒,不由開始沉思。
前台小哥隻說對了一半。
沙發是有了。
大在哪?!
這要換個壯實點的男生,一個人都不夠坐的。
“學姐你先坐。我看看扶手這能不能坐人。”
陳白說話的時候,江星瀾已經坐好,抬頭看著他。
“我沒關係。穿著衣服,潔癖沒那麼嚴重。”
“哦哦。”陳白點點頭,剛想坐,忽然又愣了一下。
不對啊。
這是潔不潔癖的事嗎?
問題是咱倆坐一起啊。
“這扶手太窄了,不能坐。”江星瀾說。
“沒事,高中上課的時候,我曾經……”
“乖。”江星瀾柔聲說著,探過手來,摸了摸他的頭。
陳白身體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緩緩坐到了學姐身旁。
真坐下之後,忽然發現這椅子比看起來還要擠,兩人幾乎緊緊挨在一起。
他好像能感受到學姐身上散出來的熱氣,帶著學姐身上特有的清香。
“爆米花放你那吧。”陳白屏住心神,決定換個話題。
“嗯。”江星瀾點點頭,沒拒絕。
見周圍安靜下來,陳白也不好意思再大聲說話,隻好把嘴巴湊到女孩耳邊。
“要是實在不舒服,記得跟我說一聲。”
江星瀾頓了一下。
片刻後,陳白以為學姐預設了,餘光忽然看到女孩動了動,隨後輕輕靠過來,也把嘴巴湊到他耳邊。
“知道了。”女孩說,很乖的語氣。
氣息不同於往常的溫熱,在這有些微涼的影廳裡,顯得格外滾燙。
陳白又覺得自己有點死了。
好在電影剛好開場,投影儀猛地亮起,陳白有了轉移注意的機會。
電鋸驚魂還是要尊重一下的,經典到不能再經典的電影。
可惜陳白還是沒看進去,興許是因為看過太多次,亦或者是擔心學姐,總時不時側頭,摸一摸學姐額頭。
江星瀾也不反抗,濕巾在手裏攥了半天,一直沒用過。
過了一會兒,密室裡屍體的特寫放出來,一堆女生嚇得尖叫不停,一個勁往男生懷裏鑽。
陳白下意識地,側頭看了看學姐。
學姐沒反應。
察覺到自己視線,江星瀾也緩緩看了過來。
江星瀾輕聲道:
“你要是害怕,可以離我近一點。”
……倒反天罡了學姐。
陳白無奈,伸手指了指旁邊幾個座位。
“你看看他們。”
你看看,你看看,都是男生把女孩子摟在懷裏的。
你這叫什麼話?
什麼叫我害怕可以離你近一點?
江星瀾側頭看了看,似乎心領神會,認真思考了一會兒,朝他道:
“來我懷裏,也可以……”
陳白:?
學姐抓重點的能力……
他已經懶得吐槽了。
從認識到現在,抓對過一次嗎?
“我不怕。”陳白說。
“嗯。”
陳白忽然發現哪裏不對。
旁邊座位那哥們正一臉震驚的看著他。
顯然是聽見他倆的聊天了。
似乎還覺得有趣,一邊吃爆米花一邊看。
陳白無奈,繼續看電影,小聲道:
“學姐,想吃爆米花。”
他說著,朝學姐伸手。
看了半天電影,手掌依舊空空如也。
剛想問,就聽學姐小聲問他:
“怎麼不張嘴?”
女孩拿爆米花戳了戳他嘴唇。
陳白這才察覺到被學姐伸手餵過來的爆米花,難免遲疑了一下。
“嘴巴碰到你手怎麼辦?”
“我擦一下。”女孩理所當然的說。
陳白:“……”
不問了。
我不問了。
陳白小心翼翼的張嘴,把爆米花從女孩指尖抿過來,沒碰到女孩手指。
但還是能感覺到,學姐雙手輕輕顫了一下。
再側頭看看,旁邊那哥們已經不看這邊了,一個勁往另一邊扭頭,像是不敢麵對現實。
莫名其妙。
陳白本以為,學姐一個女生選擇看電鋸驚魂就更離譜了。
沒成想學姐看到一半,還時不時點頭,像是隨時要睡著,又強撐起精神,繼續看電影。
這麼難受了還非要出來……
陳白倒沒苛責的意思,就是有點好奇,有點心疼。
“覺得沒意思嗎?”陳白好奇問,“可以出去玩點別的。”
“沒有,很開心。”江星瀾強撐起精神,如實說道。
電影好不好看不重要。
這種感覺,她很喜歡。
她的人生,又多體驗了一種第一次。
一念至此,女孩耷拉著眼皮,又拿起幾個爆米花,遞到陳白嘴邊。
隻在生病時放肆這一晚上,她不想睡覺,很浪費時間。
陳白有些疑惑,不過考慮到學姐是病號,今晚還非要出來,也就由著她了。
吃了好幾口,耳邊又傳來女孩那充滿禦姐氣質的聲音:
“喝水嗎?”
“你纔是病號。”
女孩搖搖頭,繼續等待他回答。
“……喝。”
學姐又擰開一瓶水,遞到他嘴邊。
陳白死活不好意思再接受投餵了,接過來自己喝了幾口。
學姐又喂他吃了一會兒爆米花,陳白電影也沒看進去,忽然感覺肩膀一沉。
他輕輕揚了揚嘴角,側頭,幫女孩把衣領裹得緊了緊。
到底還是睡著了。
……
電影散場已經是深夜。
學姐是被散場的動靜吵醒的,一言不發的坐在那裏。
等人走的差不多,女孩依舊一言不發的坐在那。
陳白摸了摸學姐額頭,忍不住笑了下。
“快退燒了。”
江星瀾愣了愣,沒說話。
“學姐?”陳白柔聲問。
江星瀾緩緩垂眸,過了一會兒,喃喃道:
“還是沒夢到。”
“……沒夢到阿姨嗎?”
“嗯。”
江星瀾捏了捏指尖,突然有點委屈。
自從上次生病夢到媽媽,她每次生病時都抱著一種奇怪的期待。
想在夢裏,再見媽媽一次。
和看照片是不一樣的,在夢裏,有那麼一瞬間,會忘掉媽媽已經走了。在想起來之前,都是很開心的。
結果,隻是一次又一次的,滿懷期待,又徹底落空。
“咱倆該走了。”陳白的話語打斷了她的思緒。
江星瀾恢復了往常的樣子,輕輕點頭。
從商場出來,路邊已經沒什麼人,連輛車都少見。夜色寂靜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陳白開啟電動車,滴滴聲劃破夜色,有些刺耳。
江星瀾緩緩坐好。
“好安靜啊。”陳白說。
“嗯。”
“學姐,你覺得人死後會變成什麼?”
“什麼都沒有了。”
“說浪漫一點嘛。”
“……星星。”江星瀾抬頭看了看,什麼都看不見。
小時候,爸爸媽媽講故事時說過,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自己在意的人。
江星瀾想了想,抬眸看了看陳白的背影。
她不想變成星星。
因為陳白一點都不乖。
看到就會更著急。
“星星隻是天體而已。”陳白說。
“嗯。”江星瀾沒反駁。
沒成想陳白話鋒一轉,“我一直覺得,人死了會變成風。”
“為什麼?”
陳白沉默良久,直到有輛汽車從身旁駛過,他纔回過神,柔聲道:
“因為當初我親人離世之後,有一天喝多了,一個人蹲在街邊,那天也是這麼安靜,突然就很想哭。
忽然有陣風吹過來,刮掉了我下巴上的眼淚。”
“後來,我就喜歡出來吹風。”
“她有時候會擦掉你的眼淚,有時候會扒拉你的頭髮。”
“有時候,也會擁你入懷。
“……像我媽一樣。”
兩人安靜了片刻。
陳白被自己逗得輕輕笑了一下。
“有沒有道理?”
“嗯。”江星瀾點點頭。
“那扶穩了。”
“要去哪?”
陳白雙手放在把手上,目視前方,輕聲道:
“帶你去找媽媽。”
……
江星瀾莫名有點想哭,眼眶因為發燒有些滾燙,眼淚一打轉,又酸又熱。
剛吸了吸鼻子,忽然一陣溫暖的微風拂過臉頰,讓她猛地愣了一下。
晚風從她耳邊輕輕吹過,恰好把臉側的碎發,吹到了耳後。
女孩獃獃地眨了眨眼。
憋了半天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電動車行駛在空曠的街道上,旁邊是盞盞路燈,和延綿不斷的草叢。
“陳白。”
“嗯?”
“我媽唱歌很好聽,小時候她經常唱歌哄我睡覺。”
“什麼歌?”
“沒風了……你能不能……再騎快點。我想等有風的時候唱。”
“好。”
陳白擰了下把手。
沒多久,身後便傳來女孩輕輕哽咽的聲音。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
“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女孩唱到一半。
突然泣不成聲。
陳白沒再說話,隻是儘可能騎得更穩,帶起陣陣不徐不慢的微風。
從商場,一路騎到濱江旁邊。
這麼多年,學姐帶著妹妹,獨自扛住的那些壓力,那麼多的委屈。
幾場眼淚是宣洩不完的。
陳白側頭,看了看夜色下粼粼的江麵,江對麵那一棟棟亮著霓虹的高樓大廈,突然道:
“學姐,許個願望吧。”
“我國慶逛寺廟的時候,給你掛了祈願符。”
陳白清清嗓子,“你就大膽想!萬一實現了呢?”
江星瀾擦擦眼淚,沉吟了一會兒,“我能不能多許幾個?”
“可以!”陳白說,“反正我寫的時候隻寫了你心想事成,你隻管想。”
江星瀾看著陳白的背影,想起自己生日那天許的願望,不由輕輕揚了揚嘴角。
而後緩緩閉上眼睛,雙手緊扣。
希望妹妹能夠康復。
希望陳白天天開心。
希望林婉秋身體變好。
希望顧依依自由自在。
忽然聽陳白道:
“別忘了給自己許。”
江星瀾眨眨眼,繼續閉上眼睛。
下次……
還想生病。
……
翌日。
上午。
瑤瑤躺在病床上,猛地睜開眼睛,水靈的眼睛眨了眨,偷偷環顧四周。
發了兩天高燒,眼睛痛痛的,看不清東西,看什麼都模模糊糊。
好一會兒才清晰一些。
做骨穿的地方已經不是那麼痛了,雙手因為抽血紮了太多針,還是有點痛。
小丫頭緩緩耷拉下眼皮,她是特意等病房裏沒人的時候,才特意醒過來的。
其實這兩天沒睡那麼久,隻是因為不舒服,不想說話,也不想睜眼睛。
哥哥和姐姐打情罵俏,她是聽到了的。
瑤瑤輕輕哼了一聲,自己動手把輸液的針頭拔掉,很利索的從櫃子裏翻出衣服,直接套在病號服外麵。
從醫院裏偷偷跑出去這麼多次,她已經很有經驗了,誰都抓不住她。
小丫頭換好衣服,回頭,看了看窗外,又被陽光照的眯了眯眼睛。
這次……
是最後一次了。
雖然其實很怕死。
但她什麼都不擔心。
因為哥哥是好人。
姐姐難過再久,早晚有一天能走出去的。
小丫頭站在病房門口,抬頭看了眼牆上掛鐘。
護士姐姐十分鐘前查完了這個病房,按時間算,肯定已經走過走廊拐角處了。
這個時間出去,沒人能看到她。
小丫頭表情平淡地走出病房。
拖累姐姐這麼久,今天之後,姐姐就可以放鬆下來了。
走出去兩步,身旁突然傳來陳白的聲音:
“江星瑤。”
小丫頭錯愕地回身,就見陳白倚著牆壁,雙手抱在身前,壞笑著看她。
“你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