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一段時間裏,周圍逐漸變得熙熙攘攘,幾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氣氛莫名安寧又溫馨。
聊到一半,江對麵的燈光忽然全都滅掉,緊接著,一束束煙火在黑夜中發出刺耳的爆鳴,伴著黃色的軌跡升空,在夜幕中猛地炸開。
漆黑的夜空像一塊幕布,突然綻出許多顏色各異的花朵。
瑤瑤嘴巴緩緩張開。
“你們看!那個好大!”小丫頭激動的伸手去指。
陳白沿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林婉秋也抬頭去看。
火光一次又一次的照亮幾人的麵龐,江星瀾看著妹妹激動的樣子,失落片刻,又淺笑著把她抱起。
“我來吧。”陳白的聲音,“你抱不動全場的。”
江星瀾看他一會兒,輕輕點頭。
瑤瑤被陳白接到懷裏,恍惚了片刻,又輕笑著摟住他脖頸,側頭繼續看煙花。
朵朵煙花在人群一聲又一聲的驚訝裡綻開,陳白一隻手抱酸了,正準備換另一隻手,瑤瑤忽然把嘴巴湊到他耳邊,小聲道:
“秋秋姐姐一直在偷偷看你。”
陳白:“……”
“對她來說,哥哥好像比煙花好看哦。”
“小孩子別亂說。”
陳白輕輕拍了她一下,心道碰巧吧,轉頭看過去,恰好撞上林婉秋的視線。
夜色朦朧,女孩卻依舊顯得清冷又動人,不時有煙花綻在二人頭頂,花火傾瀉而下,給女孩長而卷翹的睫毛染上一層淡金。
陳白呼吸一滯,心臟也跟著停了一拍。
片刻後,林婉秋麵無表情的轉過臉,繼續看煙花。
“哥哥現在信了吧?”瑤瑤語氣得意。
陳白撫了撫胸口,萬萬沒想到自己穩健了幾天,還能這樣被砍一刀。
“哥哥,我要下去。想上廁所。”
“我陪你去。”
“哥哥傻傻的,女廁所你怎麼進。”
“……”
江星瀾輕輕牽起瑤瑤的手,緩步向後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輪椅和擔架,周圍人很有素質的沒有朝這邊擠。
陳白覺得還是有人擠的。
不然自己怎麼莫名其妙就離林婉秋這麼近了呢?
兩人肩膀輕輕相觸,林婉秋看他一眼,沒說話。
“被擠過來了。”陳白說。
“……嗯。”
陳白側頭,看著女孩的側臉,又看向她的眼睛。
如果小時候的林婉秋真的有什麼愛好,一定是喜歡看煙花。
所以從小,他陪林婉秋看了很多次。
小小的林婉秋總是抬頭看。那時候他就喜歡悄悄看著林婉秋的眼睛。
能看到朵朵絢爛在她眼中綻放,像綴滿了滿天繁星。
林婉秋看著煙花,忽然想起六歲的時候。
那時候他倆還沒瑤瑤大,她因為父母離開哭了整整一天。陳白就帶著她,大晚上走了兩個多小時的路,專門去看了場煙花。
那是陳白被沈阿姨打的最慘的一次,雞毛撣子都打斷了。
那也是她膽子最大的一次。
當時一路黑燈瞎火,周圍都是亂七八糟的蟲鳴,自己什麼都沒說,就隻是緊緊牽著他的手。
林婉秋垂眸,看著自己的手,好像依舊能清楚回憶起當時的感覺,還能記起陳白掌心的溫熱。
“秋秋。”陳白從同樣的回憶中緩過神,看著她側臉。
“嗯?”
“之前說好的讓我牽五秒,我可以現在用嗎?”
“都沒和好……”
“就這一次。”陳白頓了頓,“五秒。”
“……嗯。”
女孩垂下頭,聲音小小的,險些被煙花蓋住。
陳白指尖觸碰女孩的手背,女孩手輕顫了一下,沒躲。他便張開手,把女孩溫涼軟嫩的手牢牢握在手心。
握起來真的好舒服……陳白清清嗓子,連忙道:“要是不小心牽多了,你可以記賬,下次又欠我五秒的時候拿來抵消。”
“這次不用。”
陳白愣了下,“為什麼?”
林婉秋緩緩別過臉頰,頭頂一個煙花剛好炸響,光芒星點般落下,照出女孩發間那紅到勾人的耳垂。
“這次……是我想牽。”
……
濱江灣。
客廳裡一片漆黑。
夜漸漸深了,顧依依散著頭髮,穿著睡裙,抱著雙腿坐在沙發上,無神的看著窗外。
這邊離放煙花的地方很遠,遠到連聲音都聽不見。
剛才放煙花的時候,都是偶爾才能從高樓縫隙間看到一兩朵。
就像星星。
一直看得見,又一直那麼遠。
女孩低頭看著手機,看著小時候最喜歡的那個童話故事。
公主過著從小被監禁的生活,直到王子把她解救出來,騎馬逃亡的路上,給她準備了一場世界上最盛大的煙花。
小時候,她真的期待過能有人像這樣拯救自己。
垂眸,又看到那句最美的煙花都在愛人的眼睛裏。
看到可以讓有情人終成眷屬。
這是她小時候深信不疑的事情,長大後覺得幼稚,卻依舊是她的夢想。
女孩眼眶逐漸變得酸澀,怎麼都控製不住。
想跟陳白一起看煙花。
她等了那麼久的。
那麼久那麼久。
想像故事裏那樣,跟心愛的人走到最後。
……想陳白。
顧依依擦了擦眼角,能看清東西之後,開啟和陳白的聊天框。
猶豫半晌後,隻打字道:
“有點冷,你小心著涼喔。”
訊息還沒發出去,一顆煙花陡然升到窗邊,就在女孩眼前炸響。
金色的光芒花朵般綻開,把客廳照得透亮,照出女孩臉頰上乾涸的淚痕,灑進她水霧朦朧的眼中。
顧依依恍惚許久,拖鞋都忘了穿,赤著腳跑到窗邊。
心裏隱約有了期待,哭都不敢哭了,生怕看不清東西,低頭往樓下看。
果然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男生站在夜色裡,拿出打火機,小小的火苗隨即在黑暗中燃起。
而後,他又點燃了另一隻手上拿著的東西。
顧依依愣了愣。
那是一根仙女棒。
明明有打火機,男生卻追求著特殊的儀式感。拿著仙女棒,緩步走過整齊擺放好的一箱箱煙花,每走過一個,便俯身點燃,乾脆又利落。
直到把兩排煙花全都點燃,男生低下頭,依舊看著手中的仙女棒。周圍的煙花盒不斷輕顫,朵朵花火從他身旁竄天而起,飛到她的麵前。
又在她眼中徹底綻開,變成顏色各異的焰火。
手機鈴聲震動一下,她連忙接聽,卻一時說不出話。
“依依姐。”陳白的聲音。
女孩帶著哭腔道:“嗯?”
樓下那道身影猛地仰了會兒頭,輕聲道:
“新年快樂。”
“……”
顧依依良久無言,隻是把額頭抵在落地窗前。
泣不成聲。
女孩想起墓園那晚,她也是這樣晃著仙女棒,跟陳白說,新年快樂。
這個笨木頭,居然記在心裏這麼久……
聽到房門開啟的聲音,顧依依連忙按下結束通話。
母親緩步從臥室出來,輕聲問:“有通知這邊也要放煙花嗎?”
顧依依垂眸,悶聲道:“可能是跑來放給女孩子看的吧。”
“大晚上擾民。”
“不浪漫嗎?”顧依依反問,“如果在你年輕的時候有人半夜跑來放給你看,你會怎麼想?”
女人走到窗邊,靜了一會兒。
“可能……會想嫁給他吧。”
顧依依不說話了,看著一朵又一朵煙花把眼前夜空變成了花籃,無聲無息的,淚流不止。
女人早就看膩這些東西,隻覺得無趣,裹了裹外套,神色淡然的回了房間。
顧依依抱著雙腿,側坐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那道身影,怔怔出神。
“笨死了,知道我在哪嗎,你就揮手……”
“你方向反了啊。”
女孩又哭又笑的戳了戳窗戶,像在戳那道身影的頭。
那是曾經某天喝得酩酊大醉,迷迷糊糊的說一定要給她一切,然後真的做到了的男人。
她的蓋世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