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
工作室。
終點論壇正在開創立之後第一場會。
“本來還準備做下廣告的,現在看這情況也不需要了。”
陳白隨意的坐在椅子上,敲了敲身後的白板。
“反正目前還是維穩為主,吃下原本的校園論壇是板上釘釘的事,之後再考慮擴張也不遲。”
眾人彼此對視一眼,然後認真點頭。
不知道為什麼,陳白囑咐這些事的時候,神色總是格外從容。言語中也總帶著些許不屑,熟練又穩重。
硬要形容的話……像在參加小學的考試。
他們不少人都在學生會外聯部工作過,見過一些年入幾百萬的老闆,陳白遠遠比他們要有氣質。
莫名覺得這個工作好有前途。
忽然又聽陳白道:
“我之前說過,你們都是元老,是我覺得真正有成長空間的人。我希望你們能真把我教的東西記住,然後學會自己舉一反三,我不喜歡說一步才動一步的員工。
然後,從今天開始到網站倒閉,網站收益的百分之二十,都是你們幾個的工資。對賭合同下午就可以簽。”
“等我找好廣告商,這個網站就正式開始盈利了,保守算一下的話,你們每個人這個月工資至少能多兩千塊。”
工作室裡安靜片刻,忽然忍不住歡呼起來。
兩千塊。
一個月生活費還不到一千呢。
陳白心說大學生就是好用。
“我將來豈不是可以天天喝奶茶了。”有個女生小聲嘀咕。
陳白愣了一會兒,不由深嘆口氣。
公司二把手滿腦子都是買台電腦,員工賺了錢隻想天天喝奶茶。
這公司真的有前途麼?
“尊重是相互的,我希望你們最近能加把勁。”陳白說,“最晚下個月,我要三十萬的凈利潤,這是我對這個專案的考覈,也是對你們的。”
一群人愣了愣,倒也沒覺得陳白異想天開。
因為老闆搞得那些亂七八糟的釣魚貼和短文是真吸引人,又趕上老闆自己親自搞出來的熱搜風口,昨天一千四的註冊量,到現在已經快要翻了一倍了。
越漲越快。
陳白剛想說話,手機忽然震動一下。
林婉秋:你怎麼把我號封了?我沒有別的QQ,註冊不了。
陳白:什麼號?
林婉秋:論壇。
陳白疑惑的抬頭,輕聲問道:“論壇是不是出bug了?怎麼有人被封號了?”
審核部的薑安怯生生舉起手,“你之前說,不喜歡別人議論嫂子,我就把她名字設定成了遮蔽詞。”
陳白愣了下,心說哥們從第一次見麵就覺得你老實,結果你這麼上道的?
“那封號是啥情況?”
“我感覺會一直提嫂子名字的也不是什麼好人,就加了這個審核機製,連續提五次以上就直接封號。
昨天找不到你,李哥就點頭同意了。”
薑安說完,低頭看了眼電腦螢幕,“到現在……確實封了兩個。”
“嗯。”
陳白點點頭,他說了多少次跟林婉秋隻是還沒和好的青梅竹馬,不要叫嫂子,這些人不信,他也就懶得反駁了。
然後忍著笑道:
“這倆賬號裡,有一個就是她本人。”
薑安猛地呆在那,怔怔看著螢幕,眼裏逐漸泛起薄薄的一層水霧。
剛上班就把老闆娘號封了。
他、他這工作還能保住嗎?
“趕緊給她解封啊,還發愣!”陳白沉吟片刻,又道:“然後,暫時把那三個遮蔽詞解開吧。”
計劃沒有變化快,田思文的處理結果一出來,讓大家知道受傷的是林婉秋反而更好。
以後誰再想招惹都得掂量掂量。
而且學姐的名聲也需要洗清,所以,遮蔽不如控評。
工作室的正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陳教授站在那裏,目光示意他過去一下。
陳白走到走廊,關好門,輕聲道:“老陳,你怎麼知道我這又缺兩台電腦?”
陳廣林太陽穴跳了跳,嘆息道:“你的處分下來了。”
“是嗎?”陳白毫不在乎地說,“怎麼定的?”
“記一次大過。”
“然後……這事現在還是有很多記者在盯著,學校希望你能當著記者的麵,在廣播站做一個檢討,主要目的是讓你當眾感謝一下學校的公平公正。這事就算是徹底交代過去了。”
“本來也該讓那個叫林婉秋的孩子出麵的,我考慮到她受著傷,你也不一定願意,就都推給你了。”
廣播站?
陳白低頭沉思,“很多記者嗎?”
“本地報社全在,你都不知道你捅的簍子有多大。”
陳教授見他愣在那,連忙道:“你要是覺得丟人,我就再幫你爭取一下。”
“別!”陳白回過神,臉上笑容怎麼都壓不住,“我這人臉皮雖然薄,但絕對願意為學校犧牲一下。”
陳廣林:“……”
這小兔崽子。
又在憋什麼壞。
陳白看了看周圍,突然小聲問道:
“老陳,咱們學校通報記錄在哪看?就是處分過的人員名單。”
“都放在專門的檔案裡,你們看不到的。”
陳白嘆口氣,“好吧,還想打聽打聽是誰帶頭造謠我學姐來著。”
“私自報復不可取。”陳教授伸手指他,“我警告你,別去我辦公室偷偷翻。”
陳白用力點頭。
陳教授看他的目光忽然充滿了欣賞,清清嗓子,轉身離開了。
“兩台電腦,別忘了啊!”陳白喊。
陳教授差點撞到走廊拐角。
陳白剛看眼手機,就又收到一條訊息。
這條是輔導員發來的。
導員:陳白同學,班會能來一下嗎?我想讓你跟同學們講講軍訓匯演時的一些注意事項。
陳白:這事你讓班長說啊,我又不是班長。
導員:班長說……真有用嗎?
陳白:班長說沒用誰說有用,我嗎?
導員:陳白同學,你對當班長有興趣嗎……
陳白:沒有。
導員:對當輔導員呢?
陳白:也沒有。
導員:那就好……
陳白:?
導員:總之麻煩你過來下吧,就在軍訓集合的地方,不會耽誤多久的。
……
於此同時。
“依依,再過兩年,你一定很風光。”
“音樂會……感覺可以在大使館見到你。你這麼漂亮,一定會在外交場合出名的!”
“我要是有你這天賦就好了。”
顧依依的現任鋼琴老師是個留著長發的女人,看著顧依依修長白嫩,又骨節分明的手,眼神裡充滿了崇拜。
老師還沒彈好的曲子,學生彈一遍就會了,找誰說理去呢。
感覺顧依依母親根本沒指望她教東西。
她就是個人肉監控。
偏偏因為覺得這丫頭可憐,偷偷放她出去玩了幾次,監控都沒當好……
顧依依手上動作停頓片刻,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隻回應道:
“熱愛纔是最大的天賦。
但是我沒有。”
小時候可能是有的吧,就算有,也早就被磨滅了。
顧依依緩緩垂眸。
看到就噁心。
女人托著下巴,“感覺你最近彈的挺開心。”
顧依依輕笑起來,特意彈了些輕快的音調,“因為要去看煙花。”
“我也跟朋友約好了要去!”老師說完,又好奇道:“你這種大小姐,還會因為煙花開心?”
“因為這其實是我第一次看煙花呀。”
“也是,你媽媽從小管你管的那麼嚴……但我感覺光一個煙花不夠讓你這麼開心。”
女人調笑的看著她,繼續道:“怕不是跟男孩子約好了吧?”
顧依依抿抿嘴,有些不好意思的點了點下巴。
“我媽雖然管的多,但也不至於煙花都不讓我看。”
“就是小時候聽過一個很喜歡的故事。上麵說,最漂亮的煙花,都在愛人的眼睛裏。
還說第一次一起看煙花的兩個人,一定可以終成眷屬。”
“從那時起我就決定,煙花這東西,一定要等將來有喜歡的人了,跟他一起去看。”大小姐柔聲說著,嘴角的笑意怎麼都止不住,眼神充滿了嚮往。
旁邊女人聽得眼睛亮閃閃。
喜歡音樂的人沒一個不追求浪漫的,現在看來,音樂天賦好的人也會追求浪漫這東西。
她眨眨眼,接著調笑道:
“好好嗑哦。”
“你今年十八歲……算你為這一幕等了十八年吧!十八年沒有特意去看過煙花,就為了等命中註定的那個人一起看。”
女人說到一半,看著女孩那彷彿女媧娘娘精心設計的麵龐,酸唧唧的拍了下鋼琴。
“那個男生命真好!”
顧依依隻是輕輕笑了笑,有盼頭的時候,練琴都沒那麼難熬了。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了看。
媽媽:給你買了套房子。
媽媽:濱江灣,一棟,2301。
媽媽:十五分鐘內到。
三條訊息,看得兩個人一時屏息。
顧依依輕嘆口氣,緩緩起身。
女孩按照手機上的訊息,來到一扇門前,抬頭,看了看上麵的門牌號。
看到密碼鎖,很果斷的輸入自己生日,果然解開了。
手放在把手上,卻怎麼都按不下去。
直到房門重新鎖上,她才緩過神,繼續輸入一遍,把門開啟。
這是杭城最貴的地段,大平層,能看到江景。
一進門就看到偌大的落地窗,視野格外廣闊,旁邊放著架鋼琴,中年女人正坐在前麵,紮著丸子頭,體態窈窕又端莊。
聽到她進來,女人手卻沒有停。
“……媽。”顧依依輕聲喊。
女人沒回應。
隻慢慢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顧依依心沉了半截,低下頭,乖乖坐在沙發上。
片刻後,聲音停下,女人緩緩撥出一口氣。
“彈的沒你好。”
女人蓋上蓋子,垂眸道:“天賦這東西,生下來沒有,永遠都不會有了。”
顧依依沒接話。
女人不覺得奇怪,看著她的眼睛,“聽出是什麼了嗎?”
顧依依別過臉,“《卡農》。”
“這是你五歲時就學會的曲子。我小時候學這個學了一整週,但你隻學了幾遍。”
女人語氣平淡的說著,坐在沙發上。
“知道我為什麼過來嗎?”
“……想我了?”
“一部分吧。”女人道。
“依依,我在跟你說話。”女人聲音冰冷了些許。
顧依依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卻總忍不住想避開。
女人突然冷聲質問:
“我沒教過你打人吧?”
顧依依愣了一下,又緩緩垂下眼眸,沒有太驚訝。
隻小聲道:
“會議室沒監控,這事……也沒算在我身上。有新聞,你可以自己看。”
“這就是為什麼是我過來,而不是直接喊你回去。”女人沒用力,隻是輕輕捏住她的臉,麵無表情道:“顧依依,天底下真的有不透風的牆嗎?”
“家裏從小這樣培養你,你身上怎麼能有汙點?!”
顧依依咬了咬嘴唇,“她活該……”
“媒體不會管她活不活該。他們隻會說你動手打人,還沒有挨處分。”
女人緩緩起身,雙手抱在身前,深呼一口氣,“那男生後續的確有繼續把輿論引到他身上,看在這事解決的還不錯的份上,我可以先放一邊不談。”
“但是顧依依,你學會掛我電話了。”
“誰給你的勇氣?”
“陳白嗎?”
顧依依動作僵了一下。
媽媽還是那個媽媽。
從小到大,這人沒碰過她哪怕一根手指頭。
卻從小就能把控的她喘不過氣來。
“我沒管過你交什麼朋友,我覺得我已經給你足夠的自由了。”
顧依依沒說話。
沒管過她交什麼朋友,不過是為了讓她有更多關心的東西,有更多慾望。
小時候是糖果,零食,各種美食,玩具。
後麵就是遊戲,朋友,旅遊,休息時間。
這人總會在她對一件事物失去興趣之後,想方設法給她挖掘其他在意的東西,然後,再次抓住她的把柄。
不聽話,就什麼都沒有。
客廳裡安靜良久。
“是我的疏忽,過於放縱你了。依依,你辜負了我的信任,我自然就會把你的自由再縮小一些。”
“這些天我哪也不去了,就在杭城陪你。”
“你想好好跟他們一起把大學讀完,就不要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