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當天。
下午,陳白回到蒼南,看著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小縣城,忽然有種無所適從的感覺。
興許是因為都在家裏團聚,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安靜又淒冷。
陳白不由揚了揚嘴角。
服了。
感覺自己像條野狗,大過年的……居然沒地方去。
“喂,峰子。”他拿起手機,“回家了嗎?”
“回了。”
“來接你爹。”
……
李祈峰家裏。
李祈峰聽到他沒吃飯,專門炒了幾道菜出來,說在國外啥也吃不到,硬生生把廚藝練出來了。
又拿了幾瓶酒,兩人有一茬沒一茬的聊著。
老朋友見麵就是這樣,過年的時候見一麵,輪流說一下近況,像在彙報工作。
很平淡的寒暄,但不覺得疏遠。
“如果讓我重來的話,我輟學都不想選這個專業了。累的要死。”李祈峰嘆口氣,“還遇到那麼多不該遇到的人,做了那麼多不該做的事。”
說完,他又抬起頭,“你呢?如果能重來,你還選這個專業嗎?”
陳白搖搖頭,“不知道。”
“你會選的。你怕有什麼陰差陽錯,遇不到顧依依。”
“我是你爹啊?這麼瞭解我。”
李祈峰罵了他兩句,忽然看到他桌上的手機。
“狗日的還說沒攢下錢,這不買新手機了嗎?”
“給她買的新的,我用的她換下來的。”
“看著跟新的一樣……”李祈峰戳了戳螢幕。
陳白笑了笑,“女孩子是這樣的,用完九九新。”
李祈峰瞥了一眼陳白的鎖屏桌布,是兩人的合影,陳白隻露出側臉,麵色專註地看著電腦,大小姐湊到旁邊,舉著剪刀手自拍。
還wink了一下。
李祈峰不由挑眉。
“喲,在一起了?”
“沒。”
“沒在一起你把鎖屏換成你倆合影,變態吧!”
陳白看著這張桌布,淺淺笑了一下,然後伸手按滅螢幕,“她換的。”
“真沒在一起?”
“沒有。”
“我懂了,喜歡玩曖昧?抱也抱了親也親了,但是問就是沒在一起。”
陳白認真道:“手都沒牽過。”
李祈峰愣了好一會兒,目光充滿了獃滯和茫然。
忽然又一拍桌子。
“白子你真神經病!”
“你倆都一起住了兩年了,結果你告訴我連手都沒牽過?”
“除了班長,哥們長這麼大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女生,你怎麼忍得住的?”
李祈峰像是反應過來什麼,緊接著往後縮了縮,抱緊自己道:
“你他媽不會喜歡男的吧?”
“滾。”陳白罵了一聲,“不太想談戀愛了,好累。”
“不想還是不敢?算了……不說這個。真的,哥們覺得她一定喜歡你。你直接A上去,包贏的。”
陳白抬眼看他,“你確定?”
“額,也不太確定……”
李祈峰突然沒了底氣。
畢竟顧依依家世擺在這裏。
去大街上找十個人,至少得有七八個知道諾興集團這個名字。
李祈峰想了想,還是繼續道:
“但你可以去追啊。”
“不管怎麼樣,你也絕對是成功率最大的那一個,不可能有之一了!”
陳白沒說話,看了看李祈峰那已經喝空的杯子,端起自己麵前的酒杯,沉吟片刻,還是放下了。
“又他媽養魚。”李祈峰罵道。
陳白笑了兩聲。
他不喜歡喝這東西。
哪怕是用來逃避現實。
陳白輕聲道:
“大小姐跟張白紙一樣,我已經在浪費她的青春,不能再碰任何東西了。”
李祈峰幫他把酒倒上,突然苦笑了一下,“其實哥們也挺替你難受的,遇到倆那麼好的女生,偏偏家境都差那麼多……”
陳白沒回應。
李祈峰隻是一個勁嘆氣,藉著酒勁,一個大男人莫名就紅了眼眶。
陳白心裏多難受,他作為男生,絕對可以理解的。
在最無能為力的年紀遇到最想守護一生的人,是對一個男生最大的殘忍。
“走了。”陳白緩緩起身。
“在我家過年唄,你又沒地方去。”
“別管了,有。”
……
嘴上這樣說,陳白真沒想起自己可以去哪。
隻是茫然的這逛逛,那逛逛,試圖從熟悉的場景裡,追尋過去的影子。
家也去看了,林婉秋家也去看了看。
當然,隻看了門口。
那已經不是他們的家了。
但蒼南還是。
因為……媽媽葬在這裏。
深夜。
墓園裏。
這地方晚上本來就人少,更別說大過年的,自然一個人沒有。
陳白卻沒覺得害怕,緩步在墓園裏穿行,連手電筒都沒開啟,很熟悉的就找到了位置。
而後,依著墓碑,緩緩坐下。
陳白不想說話,就隻是靜靜坐著,周圍一點聲音沒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一朵又一朵煙花在天邊綻開,這裏卻愈發顯得冷清又孤寂。
連聲音都聽不見。
滬城的煙花應該更好看吧?
陳白低頭看了眼手機,想了想,還是沒去打擾大小姐。
不知過了多久,陳白忽然開口道:
“忘了跟你說了,我這兩年一直跟一個女生住一起。本來想去陪你的,就是她不讓。”
“她對我很好……特別好。將來帶她來看看你吧……有機會的話。”
聲音在寂靜的墓園裏,輕輕回蕩。
又過了不知多久。
“我感覺自己好沒用啊,媽。”
“因為我不夠成熟,跑的比時間慢,弄丟了林婉秋。”
“也沒救下你。”
“……”
“……媽,我好怕。”
“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全心全意對我好的人了。”
“我好怕連她都抓不住。”
陳白忽然不說了,大過年的,老媽可能更想聽點開心的東西。
可他一時又想不起來。
乾脆就不說了。
“多大人啦還哭鼻子?”顧依依的聲音。
陳白正晃著神,突然又愣了一下。
抬頭就見大小姐正俯身看著自己,淺笑嫣然。
“你嚇我一跳!”他一愣,聲音卻恢復了些許活力。
“你才嚇我一跳好不好?還不接電話!我,我都不知道阿姨墓在哪……”
“下午……亂七八糟電話有點多,心裏煩,就把卡拔了,反正也不用聯絡你。”陳白說著,又轉而問道:“你怎麼回來了?”
“我說了很快就回來呀。”
“不是說要去跨年嗎?”
大小姐忽然咬了咬嘴唇。
“我沒說!她們跨又不是我跨!”
“陳小白你混蛋!”
“你理解錯就算了,不會真以為我捨得讓你一個人過年吧?!”
女孩說著就要錘他,“你就這樣想我的?打死你!”
“別鬧別鬧,當著我媽麵呢。”
顧依依愣了一下,把手收回背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墓碑。
好像也是哦。
女孩道:“拋硬幣吧。如果是正麵,就是阿姨同意我打你。反麵,就是不同意。”
陳白也看了墓碑一眼,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
大年三十的深夜,兩個人蹲在墓碑前,頭快要抵在一起,一次又一次的拋硬幣。
五次,都是正麵。
兩人對視一眼,大小姐嘴角逐漸揚起來,壞壞的笑容。
陳白:“……”
雖然一點也不疼,陳白還是被好好收拾了一頓。
那話怎麼說來著,如果一個女孩子打的時候不痛,一定要齜牙咧嘴的配合。
如果很痛的時候,那就不管多痛,都要裝出不痛的樣子了。
“你怎麼直接跑我老家來了?”陳白心有餘悸的插上電話卡。
大小姐得意的哼了一聲,“我瞭解你呀!”
“就沒想過,萬一我真找朋友跨年去了,沒來蒼南怎麼辦?”
“那我就來陪陪阿姨咯,這樣阿姨也不算一個人過年。”大小姐側頭朝他淺笑,學著陳白的樣子,緩緩跪在那裏,又朝墓碑淺笑一下,“反正不會白來!”
大小姐語氣格外輕鬆,陳白自認為現在也算是很瞭解她了。
她……真的是認真的。
陳白嘴巴張了張,一句話說不出來。
靜了許久,女孩輕聲問道:“都怪你大學時不愛搭理我,我都沒見過阿姨。”
“……對不起。”陳白頓了頓,繼續道:“我媽可漂亮了。”
女孩定定看著墓碑,“阿姨是個怎樣的人呢?”
“特別愛哭,從我小時候起,她就比我還愛掉眼淚。”陳白嘴角揚起,又漸漸磨平,“離婚後,就沒見她哭過了……到死都沒有。”
“說實話,我都不敢想她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幹啥啥不行的一個人。”陳白悄悄吸了吸鼻子,“身邊所有人都勸她,趁著年輕再找一個,這次把眼睛擦亮點。她說不行,一個孩子有了後爹,也就有了後媽。
然後別人就說她那麼年輕,後半輩子不能隻為孩子活著。
她說……她願意。”
顧依依聽得愣了一會兒,又小聲道:
“哪有說自己媽媽幹啥啥不行的哦。”
“因為真的是這樣。”陳白看著墓碑,笑容苦澀,“我媽太老實了,隻會吃苦。”
“你、你也不怕阿姨聽見。”顧依依聲音小小的,又好奇道:“你說人走了,還能知道現實的事嗎?”
“我不知道。”
陳白看著墓碑上的照片,黑暗中格外模糊,“我希望有,又怕她看到我前幾年過得那麼不好,難過的掉眼淚。”
聞言,女孩沉默良久。
“阿姨一定能聽見的。
不然剛才拋硬幣,我就不會連著贏五次。你前幾年那樣糟蹋自己,阿姨肯定想打你很久了!”
大小姐低著頭沒看他,就像這話不是跟他,而是跟自己說的。
陳白正疑惑著,身旁女孩忽然往前挪了挪,淺笑道:
“阿姨,你放心吧~”
夜色朦朧,卻依舊能看出大小姐笑容甜美,也能看清她精緻動人的麵龐。
“我一定會照顧好他的!”
大小姐好像又說了些什麼,看錶情像是在告他的狀,陳白沒聽清。
他隻是看著她的側臉,怔怔出神。
“依依姐。”
“嗯?”
“我也會好好照顧你的。”陳白說。
男生其實真的很簡單。
如果你願意在他最無助的時候陪著他,又能在他親人麵前說出這種話。
對那個男孩來說。
他的命,
就是你的了。
女孩險些沒跪穩,別過臉,往一旁挪了挪,小聲嘀咕道:“破木頭,就會說些不用負責的話……”
“我說話向來算話啊。”
“陳小白。”
大小姐想了想,還是解釋道:
“其實我本來沒想去滬城的,但是她們幾個家裏剛好在燕京有產業,我就想問問能不能稍微幫到你。
結果這群混蛋,一個比一個敷衍……”
“正常,我要啥沒啥,她們覺得賣你這個人情的必要都沒有。你現在不是諾興集團的長公主了,回家後纔是。她們現在賣你人情,就是給你爸媽添堵。”
顧依依緩緩垂眸,“將來有她們後悔的時候。”
“……你比我自己還信得過我。”
“哼,你愛信不信,反正我相信你早晚會特別厲害的。”
“早晚……”
陳白頓了頓,又道:
“你就不怕等到那時候,我們都七老八十了嗎?”
大小姐卻聽得眼睛亮亮的,“那也挺好呀。”
陳白愣了下,“好在哪?”
“那不是說明,我們到七老八十都還在彼此身邊嗎?”
“……”
陳白沉默一會兒,又輕嘆口氣,“我記得你一直挺想看的吧,那個煙花。”
“將來你陪我去就好了。”大小姐毫不在乎地說。
陳白很輕很輕的,嗯了一聲。
“將來嘛!你債主很仁慈的好不好?從來沒催過你。”
陳白剛揚起嘴角,就見大小姐從包裡掏出一個袋子。
“而且沒煙花就沒煙花嘛,你看我帶了什麼!”
除夕夜,十一點四十分。
墓園裏寬廣又寂靜,伸手不見五指。一座墓碑前,忽地亮起微弱又渺小的光。
兩根仙女棒交疊在一起,又逐漸分開,綻出燦爛的火花。
火光後麵,是女孩溫暖的笑容。
隔著一片水霧,朦朧又動人,看不真切。
大小姐笑起來真好看。
像一場春雨,要把他心裏的泥濘全都洗凈,隻剩溫暖又熱烈的陽光。
溫暖到願意跟整個世界,冰釋前嫌。
“陳小白。”
“嗯?”
“新年快樂呀!”
以後每一個新年,我們都要一起過。
仙女棒燃燒到末端,女孩依舊能看清陳白的麵龐,看清他逐漸變得堅毅的眼神。
陳白。
永遠不要看不起自己。
我愛你的優點,也愛你的缺點。
我愛那垂頭喪氣,失敗了就喜歡悶著不說話的陳白,也愛那個一次次跌倒後,總能為了我再爬起來的陳白。
……我愛你。
……
淩晨零點十四分。
新年第一天。
兩人緩步走出墓園。
大小姐顯然是玩心起來了,一路上腳步歡快,手裏仙女棒燒了一根又一根,目光緊緊盯著火花,閃閃亮亮的。
這人像童話裡的“惡龍”,總喜歡收集可愛的玩偶,喜歡煙花,還有各種亮閃閃的東西。
陳白笑了笑,側頭,看著女孩的側臉。
對一個男生來說。
最大的痛苦莫過於在最沒用的年紀,遇到最想保護的人。
這個苦,他從小吃到大。
上天對他很溫柔,溫柔在他從小最痛苦的時候,都有個女孩堅定不移的陪在身邊。
又總是很殘忍,殘忍在讓他一無所有,卻又遇到最想照顧好,偏偏又觸不可及的女生。
林婉秋是這樣。
顧依依也是。
陳白回頭看了看。
仙女棒光芒閃爍,在漆黑的夜裏,把兩人影子拉的老長。
他伸手,影子也跟著他伸手。
而後,悄悄牽了牽大小姐的影子。
“陳小白陳小白!你看!那邊有隻小貓!”
“我們過去看看!”大小姐彷彿有用不完的活力,鼻尖都凍紅了,還是一個勁的催促。
陳白輕笑著回過頭,身影挺拔。
總有一天,他會讓“惡龍”大小姐的房間堆滿寶石。再給她一樣的家境,和夢寐以求的自由。
總有一天,他要讓這個女孩知道。
她最相信的男生……
真的是個蓋世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