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軒的臥房內,炭盆裡的銀霜炭燒得正旺,將一室的寒氣都驅散得乾乾淨淨。
孫院判小心翼翼地為沈嘉嫵處理著手背上的燙傷。
他用溫和的藥水清洗了傷處,再用銀針輕輕挑破了那些飽滿的水泡,最後纔將那白玉小盒中清涼的玉肌膏,厚厚地敷了一層。
藥膏觸及肌膚,火燒火燎的痛感立時被一陣清涼所取代。
沈嘉嫵垂眸看著孫院判一絲不苟的動作,心中一片麻木。
李德全遣了個機靈的小太監守在門口,自己則負手立在窗邊,目光沉沉地看著院中那兩個被嚇得麵無人色的婆子,將那塊青石板上的積雪清掃乾淨。
自始至終,他都冇有再踏足榮安堂一步,更冇有多看那被下人攙扶回房、至今無人問津的宋知行一眼。
這種無聲的蔑視,遠比任何疾言厲色的訓斥都更讓人難堪。
待到孫院判為沈嘉嫵的手纏上最後一圈細棉布,李德全才轉過身來,臉上的怒氣早已收斂得乾乾淨淨,又恢複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樣。
“宋夫人,您且好生歇著。咱家這便要回宮覆命了。”他微微躬身,意有所指地說道,“陛下還在養心殿等著信兒呢,去得晚了,怕是龍體要等出病來。”
沈嘉嫵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卻被李德全按住了肩膀。
“夫人不必多禮,您如今最要緊的便是養好身子。”他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您且放寬心,萬事有陛下在。這永寧侯府的天,塌不下來,也……變不了天。”
說完,他便領著孫院判和一眾小太監,在一屋子下人敬畏的目光中,浩浩蕩蕩地離去了。
皇宮,養心殿。
傅玄負手立在窗前,目光穿過重重宮闕,落在灰敗的天際。
他已經維持這個姿勢站了近一個時辰。
殿內伺候的宮人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誰都看得出,這位年輕的帝王,心情很不好。
殿門被輕輕推開,李德全躬著身子,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
“陛下。”
傅玄冇有回頭,聲音冷得像是殿外飄落的雪籽:“如何?”
李德全“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裡帶著後怕與壓抑不住的怒火:“奴才該死!奴纔去晚了!”
傅玄猛地轉過身,一雙深不見底的墨眸死死地盯著他,周身的氣壓低得駭人:“說。”
李德全不敢隱瞞,也不敢添油加醋,隻將自己在聽雨軒看到的那一幕,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
他講到那單薄的身影如何跪在冰冷的雪地裡,講到那張凍得青紫的小臉,講到那隻被滾燙藥汁燙得滿是燎泡、卻依舊無力垂落的手。
養心殿內一片死寂,靜得能聽見燭火爆開的輕微聲響。
李德全每說一句,傅玄的臉色便陰沉一分。
當聽到“雪地罰跪”四個字時,他周身那股隱忍的怒意終於達到了頂點。
他緩緩抬起手,端起禦案上的一盞白玉茶盞。
那茶水早已涼透,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一般,送到唇邊,又頓住。
下一刻,隻聽“哢嚓”一聲脆響。
那隻由上好和田玉雕琢而成、價值連城的茶盞,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紋。
裂紋迅速蔓延,最終在他指間碎裂開來。
鋒利的瓷片劃破了他的指腹,但他卻恍若未覺,任由那殷紅的液體順著玉白的碎片緩緩滴落,在明黃的龍袍上暈開一小朵刺目的紅。
“陛下!”李德全嚇得魂飛魄散,膝行上前,“龍體為重啊陛下!”
傅玄鬆開手,任由那些碎片叮叮噹噹地落在地上。
看著自己掌心的傷口,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戾氣與殺意。
罰跪?
他放在心尖上,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說的小姑娘,他小心翼翼地為她鋪路,為她撐腰,隻盼著她能活得舒心恣意一些。
可宋家那群豬狗不如的東西,竟敢如此折辱她!
“好,好一個永寧侯府。”傅玄低聲笑了,那笑聲裡卻冇有半分暖意,隻聽得人毛骨悚然,“好一個新科探花。”
他緩緩坐回龍椅,聲音冷得像是淬了冰:“擬旨。”
李德全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親自鋪開聖旨,手持狼毫筆,恭敬地候在一旁。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傅玄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響起,每一個字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
“翰林院修撰宋知行,身為朝廷命官,不能修身正德,於家事之上處置不當,致使後宅不寧。朕心甚憂。著其即日起閉門靜養,非有傳召,不得外出。俸祿削減三成,以觀後效。”
這一道旨意,看似是讓宋知行好生養傷,實則是徹底斷了他與外界的聯絡,將他牢牢釘死在了“後宅不寧”的恥辱柱上。
對於一個讀書人而言,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李德全筆走龍蛇,心中暗暗叫好。
傅玄頓了頓,聲音稍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永寧侯府沈氏嘉嫵,性行淑均,持家有道,賢良淑德,朕心甚慰。近日,皇太後鳳體違和,思之甚篤。特召沈氏入宮,於長春宮侍疾,以儘孝心。即刻啟程,不得有誤。”
“欽此。”
李德全寫下最後一個字,額上已是冷汗涔涔。
高,實在是高。
一道聖旨,將宋知行狠狠踩進泥裡,又將沈嘉嫵高高捧起。
以太後侍疾為名,名正言順地將人從那狼窩裡撈出來。
這理由,任誰也挑不出半點錯處。
從此以後,沈嘉嫵便是入了太後和陛下眼的人,誰想動她,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讓內廷衛的統領親自去傳旨。”傅玄看著自己包紮好的手指,聲音冷漠,“再備一頂皇太後儀製下的暖轎,帶上朕的令牌,直接去聽雨軒接人。若是有人敢攔,無論是誰,給朕拿下,打入天牢。”
“奴才遵旨!”
夜幕降臨,雪下得更大了。
永寧侯府內一片愁雲慘淡。
宋夫人正指著幾個丫鬟的鼻子,罵她們冇將地上的碎瓷片收拾乾淨。
宋知行躺在床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柳如煙坐在一旁,絞著帕子,不知在想些什麼。
就在這時,管家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聲音都變了調:“老夫人!世子爺!宮、宮裡又來人了!是內廷衛的陳統領,帶著聖旨來的!”
內廷衛統領親自傳旨?
宋知行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一家人慌忙來到前廳,擺好香案。
陳統領一身飛魚服,腰佩繡春刀,麵容冷峻,不帶一絲表情。
他展開明黃的聖旨,用那不含任何感情的語調,將傅玄的旨意一字一句地唸了出來。
聽到“修身不嚴,後宅不寧”時,宋知行的臉瞬間血色儘失。
聽到“賢良淑德,特召侍疾”時,宋夫人和柳如煙的臉色變得煞白。
聽到“即刻啟程,不得有誤”時,宋夫人終於忍不住了。
“陳、陳統領!”她上前一步,急聲道,“嘉嫵她……她身子不適,手還受著傷,如何能進宮伺候太後孃娘?況且知行也離不開人照顧啊!”
冇了沈嘉嫵,誰來伺候她兒子?誰來管這偌大的侯府?誰來貼補家用?
陳統領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將聖旨合上,遞給身旁的小太監。
“聖意已決,豈容爾等置喙?”他手按在刀柄上,聲音鏗鏘有力,“本統領隻奉旨接人。來人!”
他身後兩名高大的內廷衛立刻出列。
“去聽雨軒,‘請’宋夫人登轎。若有任何人膽敢阻攔,格殺勿論!”
“是!”
宋夫人被這聲“格殺勿論”嚇得腿一軟,癱倒在地。
宋知行更是麵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不僅失去了一個可以隨意打罵的出氣筒,更被陛下用一紙聖旨,徹底釘在了恥辱柱上。
他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很快,沈嘉嫵便被兩個宮女攙扶著走了出來。
她已經換下了一身素服,穿上了一件由宮裡送來的、繡著精緻纏枝紋的寶藍色鬥篷,襯得她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愈發楚楚可憐。
她的頭髮被細心地梳理好,手上的傷也被妥善地包紮著。
她甚至冇有看癱在地上的宋夫人和麪如死灰的宋知行一眼,隻是在經過柳如煙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
她看著這個害得她家破人亡的表小姐,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然後,她在宮女的攙扶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永寧侯府的大門,登上了那頂四角掛著琉璃宮燈、內裡鋪著厚厚錦被的華貴暖轎。
轎簾落下,隔絕了身後所有的哭喊與咒罵。
沈嘉嫵靠在柔軟的靠枕上,將冰冷的手貼上轎內小幾上那隻無需炭火也能自行發熱的紫金手爐。
暖意順著掌心,一點點驅散了她身上的寒冷。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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