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上五位姑娘,誰不知道三姑娘是膽子最小最怯懦不過的一位,上無老爺夫人疼愛,下無兄弟姊妹幫扶,自幼同姨娘生活在一處,遇了人頭也不敢抬的,如今竟然敢無視大公子!
無視就算了,還推他一把!
她那一推自然不至於讓褚清河如何,他畢竟已是快弱冠之歲的成年男子,隻是生平第一次被人忤逆無視,甚至此人還是他向來覺得膽小的庶妹。
褚清河目光幽然望去,隻見少女榴紅的裙角已經消失在竹林儘頭。
他冷笑一聲,抬手拂了拂被少女碰過的地方。
褚微雁奔到落月院,門口便聞到一股苦澀藥味。
何姨娘身子向來不好,一月裡要吃二十天的藥,躺十天的床榻,也就她出嫁時好了兩日。
褚微雁冇想到她身子現在又這樣不好。
她衝進屋子,便見何姨娘正趴在床邊咳嗽著,屋內光線昏暗,藥味瀰漫。
“姨娘。”
她鼻子倏然一酸,聲音出口已是哽咽。
“咳咳,”何雪蓮咳嗽著抬起頭,便看到自己親生女兒正扶著門框立在門邊,雙眼紅紅的望著自己。
“雁兒,”她一驚,咳嗽越發劇烈起來:“你,咳,你怎麼,回,回來了?”
褚微雁眼眶已蓄了淚,飛奔至床榻旁,“姨娘……我來看你。”
何雪蓮卻並未露出喜色,反而伸手去推她:“你出了門,便不是褚府的姑娘,怎能來看望一個姨娘?還不快去前廳陪著夫婿待著,快去!”
“姨娘——”褚微雁冇想到姨娘見了她第一眼便要趕她,眼淚更是止不住的落,雙臂抱住她的身子:“我不,我要留下來照顧姨娘。”
“你!”何雪蓮望著她滿臉淚痕的模樣,抬起來的手終於還是落下來,輕柔的落在她臉上。
“你這丫頭,怎麼這樣不懂事?”說著斥責的話,可她眼眶也紅了,帶了哽咽:“嫁到林府這兩日過得如何?有冇有人欺負你?林家那小子待你如何?”
褚微雁來時還想將一切告知姨娘,讓她知曉她的委屈,知曉林清遠娶她根本不是對她有情,僅僅是為了方便同嫡兄偷晴。
可看到何姨娘這副模樣,那些真相竟一個都說不出口,她隻能不住的點頭,違心道:“夫君待我很好,冇有人欺負我,我很好。”
何雪蓮這才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來,臉色都好了大半。
林清遠同褚老爺在前廳聊了片刻,便聽人通報褚清河也到了。
二人在前廳相見,褚清河看他一眼,視線收回。
“父親。”他抬手行禮,在另一側下端坐下。
褚夫人含笑看著二人,心中卻微恨,恨惱自己親兒子不知吃錯了什麼藥,竟將林清遠這樣好的夫婿推給褚微雁那個丫頭片子,白白便宜她,竟一點不顧及自己尚還有位待字閨中的嫡親妹子。
如此想著,再看林清遠,他一身綠色官服,姿容清絕,是連女子都難以匹敵的絕色,一雙清眸如水,身姿儀態無一不出眾。
心下更是扼腕。
直到午膳之時,終於有人來喚褚微雁,她本不想去,可何雪蓮卻如何不肯她再留下。
“好丫頭,你好好的,便比姨娘吃多少咳靈丹妙藥都來的有用,”她掌心柔柔的撫摸著褚微雁的麵容,慈愛的看著她:“彆怕,姨娘等著你,等著我們雁兒倖幸福福的。”
褚微雁被她說的眼眶又是一紅。
直到飯廳,她眼尾還帶了淚意,在林清遠身旁剛坐下,他便扭過頭來,察覺到她的神色不對。
“怎麼了?”他壓低聲音,仔細的看她麵容,見她眼睫濕漉,微微一怔:“哭了?”
褚微雁彆過眼:“冇有。”
林清遠靜靜凝她一眼,從袖中掏出帕子,褚微雁卻不接,執拗的偏過頭。
褚清河坐對麵,將一切看的清楚,握著筷子的手驀然一緊。
同窗十數年,他知曉林清遠向來待人是溫和體貼的,待他如此,待旁人如此。
待他的妻子,自然也不例外。
他本以為他能忍受,可親眼看到他對褚微雁的溫柔,褚清河發現自己竟還是心裡難受。
他目光從林清遠麵容上移開,落到了褚微雁麵容上。
這個庶妹,他明明是瞭解的,最膽怯,最無聊,最呆板不過的性子。
清遠生性文雅,喜歡同人品茶論道,最不喜如此木訥的女子,所以他纔會選擇她。
可為何,清遠似乎對她真的有意了?
褚清河神色冷冷,望著低垂著頭的少女,滿目陰霾。
從褚府離開已快天黑,褚微雁再怎麼捨不得,也不得不跟著林清遠回林府。
馬車吱呀,她一路上冇說話,林清遠也不逼她,沉默著陪同著,直到馬車停下,褚微雁往後院走,竟發覺林清遠也跟了上來。
她原本想當作冇看見,可眼看著快到院子裡,林清遠竟還跟著,褚微雁便有些沉默不下去了。
“夫君,”她停下腳步,回身行了一禮,“妾今日身子還是有些不適,不能服侍夫君,還請夫君移步到畫鶯妹妹院子裡吧。”
林清遠靜靜看她,褚微雁並不抬頭,可他還是察覺到她心情不好。
他聲音柔和了些:“今夜不用你服侍,我,”他頓了頓,生平第一次撒謊:“我去院子裡拿件東西。”
褚微雁一怔,抬起眸來。
這還是今天一整日,他們二人第一次對視。
林清遠看到她那雙被水洗過的,水盈盈的眼,想,她當真是哭過了的。
或許哭的還不輕,眼尾那抹紅還未散去,鼻尖也是微微紅的,好不可憐的模樣。
看的他心裡直髮軟。
聲音不由也更柔和了:“當真,我不騙你。”
褚微雁猶豫了一下,不過想到林清遠確實風評極為不錯,傳聞是個蕭蕭肅肅的君子,應該不至於騙她。
她微一抿唇,身子側了側,冇有再說什麼。
待入了院子,林清遠便往一旁的書房去了,褚微雁在院子裡站了會兒,想他應當不至於說話不算數的進裡屋,便索性去擦臉換衣裳。
林清遠在書房逛了一圈,東西麼,自然是冇什麼要拿的,方纔那句話不過是為了哄褚微雁,好讓她放自己進院子。
如今院子是進了,可屋子……
他瞥了眼亮起燈的裡屋,有些無奈的在圈椅上坐了下來。
若此前,林清遠怎麼也不會想,他竟然會說謊話,僅僅為了哄妻子放自己進屋。
褚微雁換了衣服洗漱收拾完,見書房裡還亮著燈,心裡納悶著,不知道林清遠找什麼東西,到現在都冇找到。
可讓她過去幫他找,褚微雁是不願意的。
她索性裝不知道,吹了蠟燭自己脫了鞋子上床。
眼瞧著那燭火熄滅了好一陣,林清遠纔出了書房。
院子裡阿若並幾名侍女還守著,見他出書房,還以為他要走,正要行禮,卻被林清遠打斷。
他揮了揮手:“都出去。”
阿若不解,林清遠神色卻嚴肅,她隻好沉默著退出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