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蛋了。
這時簡清安的腦子裡隻剩下了這一個想法。
巨大的爆炸在腦海轟然衝擊,簡清安像是眼睜睜看著一艘巨大遊輪撞上冰山,而他除了看著遊輪沉入海底,什麼都做不了。
成年人的理智還將他的腳步拴在原地,但他已經大腦徹底空白幾秒,直至思維的指標再度艱難地恢複擺動。
那些話,他和催眠狀態下的裴則遇的對話,都被聽到了。
簡清安無意識攥緊了指節,腦海中閃過各種糟糕的預想。
隻是……如果暫且先不提對話的羞恥隱秘程度。
作為一個正常人,並且是具有一定身份地位的存在,在聽到這種話時,都會自覺選擇避讓吧。
為什麼對方會直接來質問他——
“你是,裴則遇的男朋友?”
周晟銘始終與他離有一段距離,上半身微微前傾,嘴角掛著抹若有似無的弧度,單手隨意插在西裝褲袋。
這句話打斷了腦中正在上演各種商戰陰謀的簡清安,他隻抿了抿唇,糾結著,最後眼睫垂落道:
“特殊關係。
”
說沒關係是無法說服對麵的,畢竟那些話語很難抵賴。
隻是,嚴格意義上來說,他和裴則遇確實冇有關係。
扯什麼app隻會被當成精神失常,簡清安猶豫之下,隻能選擇先編一個不容易被戳破的謊言。
就算對麵真的拿這點質問裴則遇,裴則遇否認他們關係的話也合情合理。
畢竟是“特殊”。
隻是這樣,他的工作也會岌岌可危了。
但簡清安抿著唇,也總不信他都這樣說了,對方還會去找裴則遇較真。
而周晟銘的視線細細地停在簡清安的身上,隨後輕移,凝視著他的麵龐一秒,兩秒……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
扯起嘴角笑時,帶有幾分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愉悅。
倒不如說,如果那位不是裴則遇的話,他早該想到這點的。
他和裴則遇不算很熟,但也很瞭解那傢夥的性格。
天生的情感淡漠者,冷淡理智得不像人。
從未聽過他出什麼緋聞,動感情更是天方夜譚的事情。
淡漠冰冷的機器,讓人無法想象他除麵無表情外的神態。
他是裴氏集團的繼承人,嗯,國內鼎鼎有名的那個裴氏集團,旗下覆蓋無數產業,恒訊也是其中之一。
但對方作為接班人,卻冇有和他一樣“享受”盛大的名聲和媒體的瘋狂追捧報道。
甚至隻有商圈具有一定權勢和地位的人物才知曉裴則遇的身份。
因為裴氏雖然也奉行精英式教育,但他們更信奉叢林法則,適者生存,所以始終冇有讓裴則遇名聲外露,而是早早把“籍籍無名”的他丟去了底層曆練。
讓他頂著所有腥風血雨一步步爬上來。
——在自己在國外留學,被一堆專家和集團高層追著學習處理各種公司事務,擁有著各方麵最頂級最優渥的條件,同時活在媒體瘋狂的鎂光燈下時。
帝盛和裴氏,一個主要產業在國外,一個在國內,但同樣的國內外都有涉獵。
相似的體量,加上他和裴則遇是同輩。
在自己還在學習的時候,裴則遇已經自己廝殺出成果了,所以他總免不得要被提來與對方進行一番比較。
他長那麼大,也終於從他父母耳中聽到“彆人家的孩子”了。
——包括這次的專案,表麵上是他空降,但他很清楚,他的家族無非是藉此機會讓他與裴則遇第一次交鋒。
然後比較孰優孰劣。
這次棋盤上的每一次博弈,都能成為日後他們各自實力的評判依據。
他最開始還是很有信心的。
隻不過裴則遇是越接觸越能感知到對方恐怖之處的那種存在。
截止到他們剛纔的那場會談,周晟銘終於承認,
這次是他落於下風了。
裴則遇比他成熟,也是少數他目前還冇能找到弱點的人物。
既然敢上場,周晟銘也冇有輸不起的想法,畢竟日後多的是機會。
他聽說裴則遇喝醉了,在他的主場,作為主人,他自然很有風度地想要過去關懷一番。
然後就聽到,讓他思緒有瞬間卡殼的對話。
他冇聽說裴則遇已婚。
也不知道裴則遇還有這種風格。
更冇想象到,裴則遇會愛一個人,愛得如此……卑微。
周晟銘看著此刻被他視線盯得有些壓力的青年。
不知是被戳破的難堪,還是難以言說的羞恥,青年輕垂著一對眼睫,很長,很細密的眼睫,末尾隻有一點點弧度,落下時有些可憐地灑下一片陰影。
細看時肌膚很白,不是他在國外接觸的西方人毫無生機的死白,而是東方瓷器一般,微微光澤的玉般的白皙。
依稀可見肌膚底下纖毫脆弱的青色血管。
青年氣質疏冷,隱約著無害似的溫潤,但相貌是很稠豔的,越看越有種被引誘的感覺。
眼睫半遮的瞳孔是琥珀色的,顏色很淺,很漂亮。
——更顯得那副鏡片礙事了許多。
周晟銘莫名有種衝動,想扔掉那副眼鏡,然後讓那雙漂亮的眼睛狠狠地流淚。
但他表麵仍舊笑著,不緊不慢地收回了視線,雙手插進披著的大衣外套的口袋。
隻有誘人的漂亮皮囊,毫無資曆,入職不到兩年,還是專案的底層員工,卻能跟在裴則遇的身邊,出現在這場酒會。
而同一時間在裴則遇身邊的卻是跟了他許久的秘書和助理們。
明眼人都能知道,對方是裴則遇的情人。
還是見不得光的那種。
換做是誰他都能立刻猜出,偏偏是裴則遇,他就冇有往這方麵想。
真有意思。
“特殊關係嗎?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周晟銘踏進一步,語調隨意悠閒,姿態卻是難以言喻的危險壓迫。
讓裴則遇昏頭成這樣。
簡清安被逼得硬生生退後一步,警惕地看著他說:
“抱歉,周總,
“非正式工作會談的場合,我冇有義務回答你無關工作的問題。
”
他知道這是公司專案對麵的負責人,所以這是他能給的最大限度的尊重。
如果對方真的覺得自己是什麼商戰的突破口,那抱歉,他拚了命也會保住自己的工作。
周晟銘被這個反應弄得輕怔,也回憶起剛剛他打消對對方疑慮的緣故。
就是對方表現得很好。
思維清晰,觀點精準,並且有不少在行多年的員工都冇有的思辨能力。
如果是他,也有可能把這種人才當潛力股培養。
裴則遇第一次在選擇方麵表現得比他不理智。
他把他當私養的情人。
“你好像很警惕我。
”周晟銘笑道。
“我是會警惕一名在我進行私事時,在門外偷聽的人。
”
簡清安冇有退一步。
但細看會發現,他垂落的手臂在小幅度的打顫,指骨緊張得攥得發白。
但即便怕成這樣,他的神情也冇有太大變動。
周晟銘注意到了。
這也是他最開始冇有聯想到的緣故。
因為青年看起來,也不像是能被人隨意包養玩弄的存在。
隻是,他倒是看走眼了。
周晟銘繼續逼近,而簡清安的脊背也終於退後地抵在牆麵。
雖然表現的冷硬,但其實回話就已經耗儘了他全部力氣,簡清安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隻靠僅存的理智驅使回答。
他也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擺脫這個傢夥。
簡清安緊張得不知所措,一時間連著眼眶都微微發熱,還是不住敗下陣來,彆過視線,呼吸紊亂了一瞬。
他很不甘心,那麼多次危機他都處理好了。
難道這次就要栽在這了嗎——
冇想到簡清安聽見對方低聲開口道:
“果然好手段。
”
簡清安一怔,腦海中緩緩浮現問號。
但周晟銘異常篤定地看向他,像是確認了什麼。
他似乎明白了,為什麼機器一樣的裴則遇會被對方吸引。
完全不知道他在胡言亂語什麼的簡清安:……
但周晟銘已經退後半步,迴歸到正常社交距離。
並且分明自始至終連身體接觸都冇有,但他已經伸出手慢條斯理地整理衣衫,像是做著什麼事後清理工作。
他低眸,漫不經心道:
“如果哪天裴則遇玩膩你了,歡迎你入職帝盛。
“我可以給你開兩倍工資。
“——當然,隻是普通在職員工的工資。
”
他的潛台詞很清楚,裴則遇哄情人的待遇他這裡冇有,他也隻是來招員工的。
並不需要他當情人。
簡清安聽著這不知道算不算羞辱的話,磨了磨後槽牙,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感謝周總賞識,我暫時冇有跳槽……”
“的意願”三字隱冇在咽喉。
對方這次依舊冇有等他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不知何時搭配的卡其色大衣衣襬劃出利落恣意的弧度。
隻是冇想到對方走出兩步,又忽然停下腳步,冇有回頭說:
“對了,休息室隔音好像不太好。
“需要我幫你們把二樓清場嗎?”
等會兒做的動靜太大,被人發現“特殊關係”就不好了。
簡清安聽到這句話本該感到羞辱,但事實上,他生氣到極致反而平靜了下來:
“不用了,今天酒會的來賓都很遵從社交禮儀。
“我覺得很難出現第二個偷聽到冇底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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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則遇醒來時,腦袋還在犯暈。
他起身時,察覺到身上有什麼滑落至腿間,但眼前視野朦朧,加上還冇醒酒,反應不過來。
緊接著,他看見視線中出現了兩道身影。
一道他很熟悉,是常盛的。
另一道有些陌生……但最近也稍微熟悉了一些。
是簡清安。
他們都關切地看向自己,而最先開口的是常盛。
“裴總,你感覺如何?”
裴則遇抿著唇,在緩神。
顯然,他也很難接受自己會在這種地方喝醉的事實。
他嘗試回憶自己喝醉的緣由,卻怎麼也回憶不起來,隻能依稀記得自己好像有些難過。
但他為什麼難過,畢竟他甚至連這樣的情緒都很少產生。
而喝酒前與周晟銘的會談,最後也是以對方退讓的結局告終。
大獲全勝的情況,他為什麼要難過。
裴則遇不明白,並且他的酒量一向很好。
這就說明他冇有什麼喝醉的經驗,不知道自己醉酒後會乾出什麼事來。
“還好,就是還有點暈。
”
裴則遇答完,就有些奇怪地看向簡清安。
因為他不清楚對方怎麼在這裡,照顧自己的任務怎麼也不會安排到他的頭上。
常盛似乎察覺到裴則遇的視線,內心也微微疑惑,試探性開口道:
“裴總,你醉酒時簡清安很認真地在照顧您,解酒藥也是他找的。
”
聽罷,果不其然,裴則遇蹙起了眉:
“簡清安?是他照顧的我……?”
“您指定的,裴總。
”常盛答。
裴則遇這時候才發現,剛剛起身時滑落到腿間的是一層暖和的軟毯,並且他的襯衫領口出現了不少褶皺,領帶的係法也區彆於他自己和常盛。
好像有些歪,是簡清安係的嗎?
他的腦海中浮現了些他醉酒後與簡清安在一起的幾個畫麵,很模糊,很短促,似乎他在拉扯著青年,對方後續又攙著他,到沙發又怎麼……
無法拚湊成連貫片段,也記不得當時具體做了什麼。
但他似乎依稀還記得,接觸青年時的觸感,以及對方隱約的氣息溫度……
這一連串的事情串聯起來,加上尚未清醒的大腦,讓裴則遇內心莫名產生了些情緒。
他不清楚是無措還是羞恥混亂,按理說他也不應該產生這樣的情緒。
最後隻能啞著聲說一句:
“辛苦了。
”
這落在常盛眼中就是匪夷所思了。
他原本以為裴總又是讓對方參加酒會,又是在酒會中盯著彆人,後續醉酒了又讓他上來照顧……
至少,可能,有那麼點點感覺。
畢竟一開始他也以為裴總隻是純粹想提拔人才,後續才發覺那點微妙。
可,可現在裴總的反應是怎麼回事。
當時讓他去找簡清安過來時,可不是——好像也是這副性冷淡的模樣。
但他跟在裴總身邊那麼久,當時是感受到,裴總話語裡的情緒有微妙不同了。
難道他察覺錯了?其實裴總對對方冇那個意思?
而在一旁始終安靜的簡清安輕垂著腦袋。
是的,擺脫掉周晟銘後,他就去找酒會工作人員問瞭解酒藥,後續又去找了常秘書。
因為如果裴則遇清醒過來,他和常秘書一起出現,顯然能更好地讓他進行“認知補全”,降低事情暴露的風險。
如果裴則遇還處在催眠狀態,先前也答應過他“不公開戀情”,所以在常盛麵前也不會表現出異樣。
當然,幸運的是,裴則遇已經恢複了清醒。
看樣子,也是遺忘了先前被app催眠的記憶。
裴則遇想嘗試起身,但發現暈眩感還在持續後,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常盛,你留下來,”裴則遇拇指指腹揉了揉輕跳的太陽穴,
“有些事還需要討論一下。
”
說著,裴則遇又看向簡清安,張了張唇,嗓音似乎有一瞬喑啞,最後還是道:
“你可以先回去,剩下半天帶薪放假,如果需要回公司,打車公司財務部報銷路費。
”
“好的,裴總。
”簡清安從善如流,同時悄悄觀察著裴則遇,也鬆了口氣。
看來這關也算是過了。
隻不過,看著因飲酒過量,難得有些失態的裴則遇,簡清安猶豫了半秒,抿著唇,還是說一句:
“注意身體,裴總。
”
話語出來後,簡清安又有些恍惚,不明白自己怎麼莫名其妙又多嘴這麼一句。
但最後還是開解自己,想著下屬偶爾關心一句上司,也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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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休息室時,簡清安心裡還是有不小的壓力。
周晟銘那件事始終壓得他透不過氣。
偏偏對方又是和他不在一個世界的帝盛集團太子爺,他就算有滿腔的情緒,也使不到對方身上分毫。
他隻能祈禱那位大少爺隻是一時興起,他要是來找麻煩,商不商戰不知道,反正自己工作肯定是丟了。
至於對方承諾的那份offer?可笑,誰會將太子爺的玩笑話放在心上。
壓抑的情緒一時間排解不了,簡清安乾脆在二樓走廊逛了起來消解煩悶,時不時俯瞰著一樓快要散場的酒會大廳。
他不住感慨著這富麗堂皇的景象,也不知道下次再見到這種場麵會是什麼時候。
而就在他逛得差不多,準備沿路返回一樓大廳時,一個恍神的功夫,他的口鼻就被一塊綢布死死地捂住,雙手手臂也被強大的力道瞬間鉗製住。
簡清安瞬間瞪大眼睛,第一時間是不敢相信有人會在這種規模的會場突然襲擊,但在反應過來後也是拚命掙紮。
但雙方的力量過於懸殊,並且對方似乎在力量的搏鬥方麵很有經驗,在背後輕而易舉地就鉗製住了他,把他往另一個房間拖去。
酒會已經散場,二樓更是冷清到冇人,簡清安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帶走,同時也悔恨自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蹭公司健身房,最後也冇鍛鍊出個什麼成果來。
不過他腦中飛速運轉地想,對方為什麼要綁他?
這也是商戰嗎?
還是來劫財,亦或是劫色的?
——難道自己遇到性騷擾了?!
所以當簡清安被拖入房間,意識到對方鬆開手後,還冇勻過氣來,就轉身狠狠地給了對方一巴掌。
清脆響亮的一聲,那一下震得他掌心都發疼,眼眶險些飆出眼淚,但還是氣憤地盯著麵前的傢夥,準備找時機再給對方脆弱部位來上一腳。
結果看清麵前是誰後,簡清安大腦宕機了。
他那巴掌用的力道不小,掌心隱隱發麻發燙,自然也給對方臉上留下了不小的痕跡。
而他的臉也被自己扇到一側,始終打理得精緻完美矜傲的淺棕髮絲終於散亂了,垂了幾縷到額角,淩亂地掩住了他翻湧的眸光。
而那張鬼斧神工的側臉,此刻也鮮明地留下了五道指痕。
簡清安是茫然了,徹底茫然了。
怎麼會是他?
周晟銘?
他為什麼要突然把自己綁來這裡,有什麼目的嗎?
但現在簡清安心裡是無限的緊張和後怕。
他剛剛是扇了對方一巴掌嗎。
用的力道還不小,不會把他扇成腦震盪吧。
他這算正當防衛吧,他可賠不起帝盛集團太子爺的醫藥費啊——
他不會被丟去灌水泥沉海吧?
就在簡清安腦子裡被亂七八糟的思緒填滿時,他扇巴掌的那隻手卻被對方緩緩扣住,然後一點一點抬起。
簡清安過於震驚,居然一時間都忘記反抗。
直到他的指骨逐漸貼上週晟銘那張矜貴俊美的臉,覆住剛剛自己扇的五道指痕。
隨後周晟銘抬眸看他,深琉璃色的眼眸裡,有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和……渴慕?
周晟銘的髮絲落到額間,眸光透過髮絲直勾勾落到他的麵龐,而後低低啟唇說一句:
“求你再打我一次,
“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