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柴房毒酒------------------------------------------。，柴房四處漏風，她蜷在角落裡，身上那件單薄的中衣早就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手邊的稻草發了黴，潮乎乎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可她連皺眉的力氣都快冇了。。，巴掌大的小窗透進來一點光，分不清是早晨還是傍晚。外頭靜得很，連個腳步聲都冇有——也對，這地方偏僻，柴房後麵就是沈府的角門，平時除了送柴的粗使婆子，冇人往這邊來。，看著自己腫起來的腳踝。前兩天她想跑，剛翻出窗就被逮回來了，那些人也不打她，就拖著腳踝在地上拽了兩圈。腫是腫了，骨頭應該冇斷。，也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還琢磨這些做什麼。“吱呀”一聲，柴房的門被人從外頭推開。，逆著光，好一會兒纔看清來人。。，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步搖，走路帶風，裙襬掃過門檻，一點都冇沾上灰。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一個端著托盤，一個拎著食盒。“姐姐。”周靈月在她三步外站定，臉上掛著笑，“這幾日可還好？”，隻是看著她。，衝身後襬了擺手。婆子把托盤放在地上，又從食盒裡端出幾碟子點心、一壺酒，擺得齊齊整整。“我知道姐姐心裡恨我。”周靈月在旁邊的木墩子上坐下，拿帕子擦了擦手，“可這事兒也怪不得我，姐姐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
周衿嗓子乾得厲害，開口時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周家呢？”
周靈月笑了。
那笑容真好看，眉眼彎彎的，像是聽到什麼笑話。
“姐姐還不知道呢？”她慢條斯理地拿起酒壺，往杯子裡倒酒，“昨兒個聖旨下來了，安國公府勾結敵國謀反，證據確鑿——滿門抄斬。昨兒下午行刑，周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一個冇留。”
一百三十七口。
周衿腦子裡“嗡”的一聲。
父親、母親、大哥、大嫂、才三歲的小侄子、二房的叔父嬸孃、幾個庶出的弟妹、還有那些從小看著她長大的老嬤嬤、陪她踢毽子的小丫鬟……
都冇了？
“你胡說。”周衿聽見自己的聲音，抖得厲害，“父親是三朝老臣，祖父配享太廟，周家世代忠良——”
“忠良？”周靈月打斷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姐姐，你怎麼到現在還不明白？忠良不忠良的，不都是上頭一句話的事？周家站錯隊，這就是下場。”
她站起來，端著那杯酒走到周衿麵前蹲下。
“沈郎讓我給你帶句話。”她壓低聲音，湊到周衿耳邊，“他說，謝謝姐姐這些年掏心掏肺地對他，要不是姐姐，他還攀不上三皇子這條線呢。”
周衿渾身都僵住了。
沈知鈺。
她想起他第一次登門時的溫文爾雅，想起他握著她的手說“此生絕不負你”，想起成親那晚他挑開蓋頭時眼底的笑意——全是假的？
“對，全是假的。”周靈月像看穿了她在想什麼，把那杯酒往前遞了遞，“姐姐，喝了吧。這是鶴頂紅，不遭罪的。好歹姐妹一場，妹妹送你一程。”
周衿看著那杯酒。
琥珀色的液體，在破舊的柴房裡晃出一點光。
她忽然想笑。
十六歲那年及笄，母親拉著她的手說，我兒將來必定嫁個好人家，一輩子順順遂遂。十八歲嫁入侯府，她跪在周家祠堂裡跟列祖列宗發誓，說定要輔佐夫君光耀門楣，不負周家教養之恩。
結果呢？
她輔佐的夫君親手把周家送上了斷頭台。
“喝呀。”周靈月有些不耐煩了，“彆磨蹭，喝完我還得回去覆命呢。”
周衿抬起頭，看著她。
這個從小跟她一起長大的妹妹，小時候總跟在她身後叫“姐姐等等我”，她吃什麼好吃的都想著分一半，她被母親罰抄書時偷偷幫她磨墨。
“你什麼時候跟的他？”周衿問。
周靈月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姐姐猜？”
周衿冇猜。
她伸手接過那杯酒，仰頭灌了下去。
酒液入喉，辛辣嗆得她想咳嗽，但很快，那點辛辣就被一股更烈的灼燒感蓋了過去。從嗓子眼往下，一路燒到胃裡，燒到五臟六腑，燒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周靈月站起來，退後兩步，拍了拍裙襬上不存在的灰。
她撐著想站起來，腿卻軟得跟麪條似的，整個人撲倒在地上。嘴裡開始泛上腥甜，眼前一陣一陣發黑，什麼都看不清。
就在這時，柴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砰”的一聲巨響，那扇破門直接飛了出去，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周靈月尖叫著往旁邊躲，兩個婆子嚇得臉都白了，撲通跪下連頭都不敢抬。
周衿趴在地上，費力地抬起眼皮。
門口站著一個人。
白衣，白袍，從頭到腳都是白的。但那白袍上染了大片的血，從胸口一直洇到衣襬，紅得刺眼。他的頭髮散下來，臉上全是灰，眼眶紅得嚇人，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他看見她了。
周衿看不清楚他的臉——隻看到他從瘋癲的狂怒，變成了一種她看不懂的、近乎崩潰的恐懼。
“周衿——”
他衝過來，跪在她麵前，一把將她抱進懷裡。
周衿靠在他胸口，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氣，還有一股風塵仆仆的、像是趕了很遠很遠路的味道。
他的手抖得厲害，抱著她像抱著什麼易碎的東西，又不敢太用力，就那麼輕輕地圈著，喉嚨裡發出一種像野獸嗚咽般的聲音。
“我來晚了……我來晚了……”
周衿想說話，可嘴裡全是血，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她費力地抬起手，想抓住他的衣袖，想問他你是誰，想問他為什麼來……
可她的手剛碰到他的袖口，就軟軟地垂了下去。
眼前最後的光景，是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有淚滾下來，砸在她的臉上。
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