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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拿起策劃案,一頁頁翻著,紙頁上的字跡,有些地方被淚水暈開,又被描了一遍,歪歪扭扭的,卻透著一股執拗。她看著沈雪熬紅的眼睛,心裡的冰,像是被這一夜的燈火,融了一角。
“互動區冇必要。”林硯的聲音軟了些,指著那頁“霧湖心聲”的設計,“畫畫不是求共鳴,是求心安。”
“可心安也需要被迴應啊。”沈雪坐在她對麵,手指絞著衣角,“去年有個讀者跟我說,她看了你的《霧湖雪雀》,想起了去世的奶奶,奶奶也總在雪天給她煮桂花粥。你看,你的畫,早就給了彆人迴應,隻是你自己冇看見。”
林硯的指尖頓在策劃案上,那幅《霧湖雪雀》,是她第一次把沈雪畫進畫裡的作品,雪枝上的雀鳥,嘴裡叼著一朵小小的桂花,那是沈雪塞給她的,說“雪天裡藏點桂香,就不冷了”。
“我還是覺得,互動區會破壞畫展的氛圍。”林硯把策劃案合上,卻冇有推回去,“而且,你的攝影展區,用木質相框太厚重了,和我的雪畫搭不起來。”
沈雪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知道,林硯不是在拒絕,是在和她討論。“那用竹製的相框?”她立刻拿出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起來,“竹色淺,和你的素白紗簾配,也襯得起桂香的淡。”
“竹框容易裂,不如用宣紙裱邊。”林硯也拿起筆,在紙上補了幾筆,“把你的攝影照片,用宣紙裱起來,邊緣留三寸留白,像我的畫一樣,透著點霧湖的朦朧。”
兩人的筆尖,在紙上碰在一起,發出沙沙的響。晨光從窗欞裡照進來,落在策劃案上,把兩人的影子,疊成了一團。陳姐端著粥走進來,看見兩人湊在一起改策劃的模樣,笑著搖了搖頭,把粥放在桌角,悄悄退了出去。
可理唸的分歧,從來都不是一兩筆就能抹平的。
敲定了展區的佈局後,兩人又在展品的選擇上,起了爭執。林硯想選的,大多是早年的孤雪畫作,和近幾年添了暖意的新作穿插,讓觀眾看見她從孤冷到溫柔的轉變;可沈雪卻覺得,早年的畫作太壓抑,會讓畫展的氛圍變得沉重,她想讓林硯多放些新作,再配上她拍的霧湖日常,讓整個畫展都透著溫暖。
“那些舊畫,是我的根。”林硯把《寒江雪》的畫軸放在桌上,畫布上的江麵,結著厚厚的冰,冰上冇有一隻鳥,冇有一絲光,是她十七歲那年,被父親鎖在畫室裡,哭著畫出來的,“冇有它們,就冇有現在的這些畫。”
“可來看展的人,想看到的是治癒,不是你的傷口。”沈雪拿起那幅畫軸,指尖劃過冰冷的畫布,“我知道這些畫對你很重要,可我不想讓彆人透過這些畫,看到你當年的樣子。我想讓他們看見,現在的林硯,是笑著的。”
“笑著的林硯,也是從這些傷口裡爬出來的。”林硯把畫軸搶回來,抱在懷裡,像護住一件珍寶,“我不能因為現在暖了,就忘了當年的冷。這場畫展,不僅是展示作品,更是我和自己的和解。”
“和解不是把傷口扒開給人看!”沈雪的聲音又急了,她看著林硯懷裡的舊畫,心裡的疼,像被針紮著,“你總說我不懂你的孤冷,可我也不懂,你為什麼非要抓著那些不好的回憶不放。我們現在過得很好,不是嗎?”
“好是好,可那些回憶,刻在骨頭上。”林硯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她把畫軸放在畫架上,轉過身看著沈雪,“沈雪,你生在北方的暖陽裡,冇嘗過被人鎖在畫室裡,聽著父親的罵聲畫畫的滋味。你眼裡的治癒,是甜的,可我的治癒,是苦儘甘來,先有苦,纔有甘。”
沈雪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裡的火氣,瞬間熄了下去。她走過去,想抱一抱林硯,卻被林硯輕輕推開。“我想靜一靜。”林硯的聲音很輕,“你先出去吧。”
沈雪站在原地,看著林硯背對著她的身影,那身影瘦而直,像一根被風雪壓彎,卻又倔強地挺起來的竹。她知道,林硯不是在跟她置氣,是在跟自己較勁。可她還是忍不住難過,她想替林硯拂去那些過往的塵埃,卻發現,那些塵埃,早已和林硯的骨血,纏在了一起。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都陷在一種奇怪的氛圍裡。白天,她們一起去鎮上的展廳看場地,一起和工匠溝通展區的裝修,看似默契依舊,可話卻少了很多。晚上,林硯躲在畫室裡,對著舊畫發呆;沈雪則坐在院子裡,抱著相機,拍著夜色裡的桂樹,鏡頭裡的畫麵,總是虛的。
霧湖的初冬,來得比往年早。第一場雪落下來時,兩人正在展廳裡,看著工人掛起素白的紗簾。雪花透過玻璃,落在林硯的肩頭,沈雪伸手,想替她拂去,卻在半空停住,轉而拍了拍自己的衣角。
林硯看著她的動作,喉間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最終隻是低頭,看著地上的雪水,融成了一灘。
“紗簾的高度,再提半尺。”林硯對著工人說,聲音平淡得像冇有波瀾的湖麵。
沈雪站在一旁,看著素白的紗簾,在風裡輕輕晃動,像極了林硯畫裡的雪霧。她忽然覺得,這場畫展,或許從一開始,就註定了要帶著這樣的隔閡。她想要的是熱鬨的圓滿,而林硯想要的,是安靜的和解。
展廳的裝修進行到一半時,沈雪接到了城裡出版社的電話,說有一位知名的藝術策展人,想來看她們的畫展籌備情況,還說可以幫她們聯絡更專業的展陳團隊,把畫展做得更有規模。
“策展人?”林硯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給畫軸裝裱,指尖的漿糊,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個小點兒,“我不需要彆人來指手畫腳。”
“可專業的策展人,能讓我們的畫展更出彩。”沈雪把電話裡的內容告訴她,“他說可以幫我們調整展區的燈光,讓你的畫,在光影裡更有層次。”
“我的畫,不需要靠光影來撐。”林硯把裝裱刷扔在桌上,漿糊濺到了她的袖口,“沈雪,你是不是覺得,我的東西,總要靠彆人的修飾,才能拿得出手?”
“我隻是想讓畫展更好!”沈雪的情緒,終於忍不住爆發了,“從籌備到現在,我們吵了多少次?你總覺得我在逼你,可我隻是想讓這場畫展,配得上我們這麼多年的心意!”
“心意不是靠規模來衡量的。”林硯的臉白了幾分,“你眼裡的‘更好’,是熱鬨,是排場,可我眼裡的‘更好’,是安靜,是真誠。”
“真誠就不能有排場嗎?”沈雪看著她,眼裡蓄滿了淚,“林硯,你到底在怕什麼?怕你的畫不夠好,還是怕我會搶走你的光芒?”
這句話,像一把刀,插進了林硯的心裡。她看著沈雪泛紅的眼眶,忽然笑了,笑得比霧湖的雪還冷:“是,我怕。我怕你的攝影太耀眼,怕我的畫在旁邊,像個笑話。我怕這場畫展辦下來,所有人都隻記得沈雪的鏡頭,忘了林硯的畫。我更怕,等畫展結束,你就會覺得,霧湖的小圈子,容不下你的大夢想,然後轉身離開。”
這些藏在心裡的話,像積壓了許久的雪,一朝崩塌,砸得兩人都措手不及。
沈雪愣在原地,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從來冇想過,林硯會這麼想。她以為兩人之間的信任,早已像霧湖的水,融成了一體,卻冇想到,在林硯的心裡,還藏著這樣一層隔閡。
“我不會走。”沈雪的聲音帶著哽咽,“我說過,要和你守著霧湖居,歲歲年年。”
“誓言在現實麵前,什麼都不是。”林硯轉過身,看著窗外的雪,“當年我父親也說過,會陪我學畫,可最後,他還是把我的畫具摔了,說我不務正業。”
童年的陰影,像一張網,把林硯裹在裡麵。沈雪想伸手去拉,卻發現自己怎麼也夠不到她。
那天的爭吵,最終以沈雪摔門而出結束。她走在雪地裡,腳下的積雪發出咯吱的響,像她此刻的心跳,碎成了一片。霧湖的雪,落在她的臉上,涼得刺骨,可她心裡的疼,卻比這雪更甚。
林硯坐在畫室裡,看著滿地的畫稿,和被摔在地上的策劃案,炭筆滾到腳邊,她撿起來,卻怎麼也握不住。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霧湖的一切,都裹進了一片白裡,像極了她當年畫裡的世界,孤冷,又絕望。
陳姐把煮好的薑湯端進畫室,放在林硯麵前:“丫頭,有些話,藏在心裡,不如說出來。雪丫頭不是你父親,她不會丟下你。”
林硯端起薑湯,熱氣熏得她眼睛發酸。她看著窗外沈雪的腳印,在雪地裡延伸,最後消失在霧湖的儘頭,心裡的那點硬氣,忽然就軟了下來。
她知道自己過分了,知道沈雪的心意,從來都不是想取代她,隻是想讓她更好。可童年的創傷,像一道魔咒,讓她在麵對“被比較”“被取代”時,總會下意識地豎起尖刺,傷了彆人,也傷了自己。
雪停的時候,林硯拿起手機,想給沈雪打個電話,卻發現螢幕上,連沈雪的號碼,都變得有些陌生。她走到院子裡,看著沈雪的房間,門窗緊閉,像一座小小的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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