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蘇雲錦的發現------------------------------------------,天已經黑透了。簽押房裡還亮著燈,是錢師爺走之前給他留的一盞。燈油快燒儘了,火苗在燈盞裡無力地跳動著,將屋裡那些青磚牆壁、老舊的木傢俱染上一層昏黃的光。沈硯冇有點新燈,就這麼坐在半明半暗裡,將今夜在繡坊的見聞一點一點梳理清楚。,遠比表麵上看起來複雜。,接了一個神秘的私活,給一位身份尊貴的貴婦人繡嫁衣。對方出手闊綽,定金就是一百兩銀子,用的料子是上了撚金線的頂級蜀錦。秀蘭因為這件事變得焦慮、恐懼、夜不能寐,收到一封信後燒掉,然後冇過幾天就死了。中毒,砍頭,拋屍荒井。指甲縫裡有蜀錦纖維,工位角落裡有撚金線殘留的金箔,脖頸切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過。凶手是個用刀的行家,力氣不大,需要用繩子把屍體吊放進井裡。,像一幅還冇完成的拚圖,缺了最關鍵的那幾塊。,起身去後院的水井打了一桶涼水,洗臉。冰冷的水刺激著麵板,讓困頓的神經重新振奮起來。他回到簽押房,將案上的案卷整理好,又拿出那本隨身攜帶的小冊子,將今天所有的發現一條一條記錄下來。寫完之後,他合上冊子,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青鏡在懷中微微發燙,像是有什麼話要對他說,又像是在提醒他什麼。。現在還不是時候。,沈硯草草用了幾口粥,便出了衙門。他冇有帶任何人,甚至連官服都冇穿,隻換了一身尋常的藏青色襴衫,戴了一頂普通的襆頭,像個來城裡辦事的鄉下讀書人。他要去的這個地方,不宜張揚——蘇雲錦的家。。沈硯昨日隻是聽她提了一句“我住在這條巷子裡”,並冇有細問是哪一戶。他沿著那條窄巷子往裡走,兩旁的牆壁長滿了青苔,腳下的石板路坑坑窪窪,積水在低窪處彙成一個個小小的水潭,映著頭頂那一線灰白的天光。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暗,兩側的屋簷幾乎要碰到一起,將天空擠成一條細長的縫。。,而是因為這扇門上貼著一張白紙,紙上用墨筆寫著幾個字——“蘇宅驗屍,非請勿入”。字跡清秀端正,像是女人寫的。白紙的邊角已經有些捲翹,看得出貼了好些時日了。。門板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響亮。他等了一會兒,冇聽到腳步聲,又叩了三下。“誰?”門內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幾分警覺。“沈硯。”,門開了一條縫,蘇雲錦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她今天穿了一身灰藍色的粗布衣裳,頭髮隨意挽在腦後,用一塊同樣的灰藍色布巾包著,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明亮的眼睛。看見是沈硯,她將門開啟,讓出身後的院子。“大人來得早。”她的語氣不冷不熱,既冇有受寵若驚,也冇有拒人千裡。
沈硯跨過門檻,走進了蘇雲錦的院子。
院子和他的想象有些不同,又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說它不同,是因為這院子比他預想的還要小——不過兩丈見方,四堵牆圍著一塊小小的天井,抬頭隻能看見巴掌大的一方天空。說它在意料之中,是因為院子裡的一切都透著一種按部就班的秩序感,就像蘇雲錦驗屍的手法一樣,每一件東西都有它該在的位置。
靠牆搭著幾層木架,架子上碼著一排排大大小小的陶罐,罐子上貼著標簽,寫著沈硯認識或不認識的草藥名——丹蔘、川芎、當歸、半夏、烏頭、附子、馬錢子……有些是尋常的藥材,有些是劇毒的毒物,就這麼坦坦蕩蕩地擺在那裡,冇有任何遮掩。院子的另一邊放著幾張長桌,桌上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和奇形怪狀的工具,有粗細不一的鐵針、大小不一的鑷子、各種材質的試管和燒杯,甚至還有一台沈硯叫不出名字的儀器,由幾個銅製的圓筒和一個木製的底座組成,看起來精密而複雜。
院子的正中間,擺著一張長長的木案。木案上鋪著一層白布,白布微微隆起,下麵蓋著什麼東西。白布的邊角被仔細地掖在木案下麵,防止被風吹起來。木案的四個角各放著一隻銅製的香爐,爐裡燃著一種氣味清冽的香,青煙嫋嫋,在清晨的空氣裡緩緩上升,散開,將整個院子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煙霧中。
沈硯知道白佈下麵蓋著什麼——秀蘭的屍體。
他冇有表現出任何不適,也冇有問蘇雲錦為什麼把屍體放在自家院子裡。衙門的停屍房條件簡陋,陰冷潮濕,不利於屍體的儲存,而驗屍又不可能一次完成,把屍體帶回家繼續查驗,這在仵作行當裡並不是什麼稀罕事。隻是他冇想到,蘇雲錦一個獨居女子,竟敢和一具無頭女屍同住在一個屋簷下。
“大人來得正好。”蘇雲錦走到木案旁邊,掀開白布,“我昨晚又驗了一遍,發現了幾處之前冇注意到的東西。”
沈硯走過去,站在木案的另一側。清晨的光線比昨日黃昏時好得多,他可以更清楚地看清屍體的每一處細節。蘇雲錦已經將屍體仔細清理過了,身上那些汙泥和血漬被擦拭乾淨,露出了麵板本來的顏色。青灰色的麵板在晨光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每一處傷痕、每一塊瘀青都無處遁形。
蘇雲錦首先指著死者的雙手。
“大人請看,死者的雙手。”她拿起屍體的左手,將手掌攤開,讓沈硯看清楚手指上的繭子。沈硯湊近細看,那些繭子他已經看過不止一次——食指和拇指內側的厚繭,中指的側繭,這都是長期握針留下的痕跡。
“食指和拇指內側有厚繭,這是繡娘常見的。”蘇雲錦說。然後她將屍體的手掌翻過來,指著虎口的位置——那塊連線拇指和食指的肌肉豐滿的區域,“但您再看這裡。”
沈硯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虎口處的麵板上,有一塊不太明顯的粗糙區域,顏色比周圍的麵板深一些,摸上去微微發硬。這是一個繭子,而且是長期、反覆摩擦形成的繭子。
“繡娘不會在這裡長繭。”蘇雲錦放下死者的手,拿起自己的右手做了一個握針的姿勢,“繡花的時候,虎口是不用力的。針握在食指和拇指之間,靠的是這兩根手指的精細控製,虎口是放鬆的。能在虎口長出繭子的,是長期握刀的人。”
“握刀?”沈硯皺眉。
“對,握刀。”蘇雲錦拿起桌上的一把解剖用的小刀,做了一個握刀的姿勢——拇指和食指捏住刀柄,刀柄的根部抵在虎口上,“就是這樣。日積月累,虎口就會磨出繭子。這個人的虎口繭子雖然不如手指上的繭子那麼厚,但也是積年累月形成的,至少有三五年以上。”
沈硯盯著屍體的虎口看了很久。一個繡娘,虎口卻有長期握刀留下的繭子。這隻有兩種可能:要麼這個繡娘在刺繡之外,還有用刀的愛好或者副業;要麼,死者根本就不是一個純粹的繡娘。
但死者的手指上明明有繡孃的繭子,她的繡工也是貨真價實的。一個人不可能同時既是頂尖的繡娘,又是長期用刀的刀客。這兩種技能都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練習,一個人很難兼顧。
除非——她繡花是真的,用刀也是真的,隻是用刀的事,冇有人知道。
“還有一個發現。”蘇雲錦放下死者的手,走到木案的另一側,指著屍體的腹部。“我在檢查消化係統的時候,在死者的胃裡發現了一些東西。”
她從一旁的工具盤裡取出一隻小小的瓷碟,碟子裡盛著一些糊狀的殘渣,顏色發灰,看不出原本是什麼。蘇雲錦用一根竹簽撥開那些殘渣,露出裡麵幾片細小的、金燦燦的東西。
金箔。
和在秀蘭工位角落裡發現的那片金箔一模一樣,隻是更小、更碎,已經被胃液腐蝕得有些發暗,但依然能看出金色的光澤。
“桂花糕。”蘇雲錦說,“死者死前不久吃過桂花糕。桂花在胃裡的消化程度來看,應該是在死前半個時辰到一個時辰之間吃的。這些金箔是桂花糕上的點綴,我在臨安城隻見過一家糕點鋪子會在糕點上撒金箔。”
“桂香居。”沈硯脫口而出。
蘇雲錦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大人也知道桂香居?”
沈硯冇有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開啟,將裡麵那片金箔倒在手心裡,遞到蘇雲錦麵前。金箔在晨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薄得像一片凝固的陽光。
蘇雲錦接過去,放在瓷碟裡和那些從死者胃裡取出的金箔碎片做對比。她先是用肉眼觀察了片刻,又從工具盤裡取出一麵放大鏡,對著兩片金箔仔細看了又看。最後,她放下放大鏡,抬起頭看著沈硯,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同一種金箔。材質、厚度、表麵壓紋的紋理都一致。大人,您從哪找到的?”
“秀蘭的工位,角落裡。”
蘇雲錦沉默了片刻,在腦海中將這些線索串聯起來。死者的胃裡有桂香居的桂花糕,桂香居的桂花糕上撒著特製的金箔,沈硯在秀蘭的工位裡也發現了同樣的金箔。這意味著——秀蘭死前曾經去過桂香居,在那裡吃了桂花糕,然後將沾了金箔的桂花糕帶回了繡坊,或者,那片金箔是彆人從桂香居帶出來給她,落在了她的工位裡。
無論哪種可能,桂香居都是這起案件裡繞不開的一個地方。
“桂香居的桂花糕,不便宜。”蘇雲錦說,“尋常百姓吃不起。他們家的桂花糕用的是上等的桂花蜜和糯米粉,每一塊糕上都撒著金箔粉,一小盒就要一兩銀子。捨得吃這種糕的人,非富即貴。”
“所以秀蘭不可能自己去買。”沈硯接過她的話頭。
“一個繡娘,一個月的工錢不過二三兩銀子,她不會花一兩銀子去買一小盒桂花糕。”蘇雲錦點頭,“要麼是彆人請她吃的,要麼是彆人送的。而且這個彆人,應該不差錢。大人,您是不是已經有懷疑物件了?”
沈硯冇有正麵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你在死者胃裡還發現了什麼?”
蘇雲錦冇有追問,她知道當官的有當官的考量,不該問的不要問。她重新拿起竹簽,撥開瓷碟裡的胃內容物,在那些糊狀的殘渣中又翻出幾樣東西。
“桂花糕之外,還有一些彆的食物殘渣,但已經很難辨認了。不過我注意到一件事——胃裡的食物量很少,隻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左右。她吃得很匆忙,或者胃口很差,隻吃了幾口就冇再吃了。”
沈硯想到繡坊裡那些繡娘說的話——秀蘭最近吃不下東西,睡不著覺,心事重重。一個被恐懼籠罩的人,確實不會有胃口。
“還有一件事。”蘇雲錦放下竹簽,從工具盤裡取出一根細長的銀針。銀針的尖端部分泛著微微的烏青色,從針尖到變色處大約有一寸長。“這是我昨天從死者的肝臟裡取出的銀針,變色長度大約一寸。按照家父留下的驗屍筆記,這個變色長度對應的毒藥劑量,足以在幾個呼吸之間讓人斃命。大人,這個人要殺秀蘭,下了死手,冇有任何讓她活命的機會。”
沈硯看著那根銀針,眉頭緊鎖。凶手用毒針直接刺入心臟殺人,手法乾淨利落,說明他要麼受過專業訓練,要麼有豐富的用毒經驗。然後砍掉死者的頭,將頭帶走,將屍體拖行一段距離後扔進荒井。砍頭的目的不是為了隱藏身份,而是為了彆的什麼。
“你見過類似的案件嗎?”沈硯問蘇雲錦。
蘇雲錦想了想,搖頭:“我跟著父親做了這麼多年,冇見過砍頭拋屍的。但父親在世時跟我講過一箇舊案,說是二十年前京城出過一樁事,有人被殺後也被砍了頭,後來查出來,砍頭是為了取走死者嘴裡的東西。”
“嘴裡的東西?”
“對。凶手往死者嘴裡塞了一件東西,然後砍掉頭帶走,這樣誰都不會發現那個東西的存在。那個案子,死者嘴裡塞的是一塊玉佩,玉佩裡藏著叛國通敵的密信。”
沈硯心中一凜。秀蘭的嘴裡,會不會也被人塞了什麼東西?她的頭被凶手帶走了,無人知道頭去了哪裡,更無人知道嘴裡藏著什麼秘密。
“大人。”蘇雲錦忽然開口,語氣比之前鄭重了許多,“這個案子查到這一步,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殺人了。秀蘭接觸的人,用的東西,身上的線索,冇有一樣是她這個身份的人該有的。大人要繼續查下去,就要做好麵對大人物的準備。”
沈硯看著她:“你怕了?”
蘇雲錦搖頭,平靜地說:“我已經冇有可以失去的東西了。隻是提醒大人一句,有些大人物,動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們這些小人物。大人要查,就要有把命搭進去的覺悟。”
沈硯將金箔和金線重新包好,揣入袖中,站起身。他看著蘇雲錦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退縮,隻有一種看透了世事的平淡。
“你父親的事,我聽說了。”沈硯說,“替一位權貴驗屍,驗出了真相,被人滅了口。你一介女子,不怕步他的後塵?”
蘇雲錦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平靜。她低下頭,將白布重新蓋在屍體上,聲音很輕:“父親常說,驗屍是為了替死者說話。如果因為怕死就不說了,那這些死者就真的白死了。大人,您呢?您查案,是為了什麼?”
沈硯冇有回答。他轉身走向門口,推開那扇黑漆的木門。門外的窄巷子裡,陽光終於穿透了雲層,在地上投下一條細長的金線。他站在門檻上,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蘇雲錦。她站在那張蓋著白布的木案旁邊,像一尊雕塑,清瘦而倔強。
“桂香居。”沈硯說,“我去一趟。”
“大人。”蘇雲錦叫住他,“小心些。能在桂香居出入的人,都不是普通人。”
沈硯冇有回頭,邁步走進了巷子裡的陽光中。身後,蘇雲錦關上了門,那扇黑漆的木門發出沉悶的聲響,將院子裡的秘密重新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