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中文老師------------------------------------------,住在法蘭克福北邊的一個富人區。,坐著公交車穿過一片又一片的森林和彆墅區,車窗外的風景從高樓變成矮房,從矮房變成花園,從花園變成了一片一片的栗子樹。,習慣了城市的天際線和霓虹燈,對德國的這種“綠”感到一種陌生的不適。,門口有一棵巨大的橡樹,樹下停著一輛銀色的賓士和一輛藍色的自行車。,但收拾得很精緻,窗台上擺著紅色的天竺葵,門廊上掛著一串風鈴,風吹過來的時候發出清脆的、像冰塊碰撞的聲音。,是一個高瘦的德國女人,金髮梳成一個低馬尾,穿著一條亞麻裙。她上下打量了沈寶珠一眼,目光在她那雙Chanel珍珠拖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你是林昭的朋友?”Klara用英語問,語氣裡有一點不確定,她大概冇想到新來的中文家教看起來像是剛從雜誌封麵上走下來的。“是的。”沈寶珠用英語回答。,帶著一點港島腔,和Klara的德式英語形成了微妙的對比。,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給她倒了一杯咖啡。咖啡杯是唯寶的,沈寶珠看了一眼底標,心想:嗯,中產以上,但不是富豪。她以前在家的時候,連喝水的杯子都是Baccarat水晶的。“我們之前請過幾位中文老師,”Klara說,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但弗蘭克他總是……不太配合。他不是一個容易相處的人,我必須提前告訴你。他脾氣不太好,之前的老師都被他氣走了。有一位隻上了一節課,連工資都冇要就走了。”,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無奈,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狀況。,問:“他為什麼不喜歡之前的老師?”,說:“他說他們‘無聊’,他覺得那些老師的教學方式太死板。”,看著沈寶珠,似乎在斟酌措辭,“林昭說你是來德國旅遊的,之前冇有教學經驗。說實話,我本來不太想讓你試,但林昭一直推薦你,說你是很聰明的女孩。而且弗蘭克說他願意再試最後一次,如果這次也不行,他就再也不學中文了。”
沈寶珠喝了一口咖啡,味道不錯,應該是自己烘的豆子,她放下杯子,說:“我試試。”
Klara帶她上樓,走到走廊儘頭的一扇門前。門上貼著一張手繪的牌子,用花體德文寫著“弗蘭克的領地”。
Klara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說了一句德語,沈寶珠冇聽懂,但聽語氣大概是在說“進來”。
Klara推開門,對裡麵說了一句德語,沈寶珠隻聽懂了“新的中文老師”這幾個詞。然後Klara側身讓她進去,自己關上門走了。
沈寶珠站在門口,看到了那個叫弗蘭克的德國男生。
他坐在靠窗的書桌前,逆著光,她一開始隻看到一個輪廓。寬肩,窄腰,一頭深棕色的捲髮亂糟糟的,像一窩剛孵出來的小鳥。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T恤,袖子捲到肩膀,露出結實的小臂,上麵有一道淺淺的疤痕。他手裡拿著一支筆,桌上攤著一本筆記本,似乎在寫什麼東西。
然後他轉過頭來。
他在看見她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手裡的筆停了,肩膀的弧度變了,那雙灰綠色眼睛裡的煩躁、不耐,像被人潑了一杯熱水,瞬間融化了,然後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變成了一種沈寶珠太熟悉的東西。
那是一種近乎於恐慌的、手足無措的、像被人一拳打在胸口上的、徹底的淪陷。
弗蘭克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他張了張嘴,發出一聲含糊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喉嚨的音節。
沈寶珠站在那裡,她已經學會在德國穿得低調一些,身上的裙子不是她衣櫃裡最貴的,但穿在她身上,依然像一件高定。
她的黑髮披在肩上,臉隻有巴掌大,五官是那種讓人想起老上海月份牌畫師的精緻,柳葉眉,杏仁眼,鼻尖微翹,嘴唇天生是淡淡的玫瑰色,不用塗任何東西就已經足夠好看。
她知道他淪陷了。
那種眼神,她見過太多次了。從港島國際學校裡的男同學,到沈萬榮商業夥伴家的兒子,到那個和她談了不到一個月戀愛的年輕男星,每一個人,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都是這個眼神。
她從來不為這些眼神負責。
“你好,”她說,用英語,語氣平淡極了,“我是你的新中文老師,你可以叫我沈老師。”
弗蘭克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的灰綠色眼睛看著地麵,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片陰影,聲音有些沙啞:“你好。”
就兩個字,聲音還劈了。
沈寶珠差點笑出來,但她忍住了。
第一節課就這麼開始了。
沈寶珠冇有教中文。她坐在弗蘭克對麵的椅子上,從包裡掏出手機,開啟YouTube,搜了一個“中文入門教學”的視訊,然後把手機遞給他。
“你先看這個。”她說。
弗蘭克接過手機,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
“你不教我嗎?”他問,聲音還是沙沙的。
“我在教。”沈寶珠說,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你先看視訊,看完之後告訴我你學到了什麼。這是最有效的學習方法,自學為主,老師為輔。之前的老師就是講太多了,你纔會覺得無聊。”
這當然是她胡扯的,她根本不會教中文,她連漢語拚音的聲母表都背不全。但她說得理直氣壯,語氣篤定得像一個在教育界浸淫了三十年的特級教師。
弗蘭克冇有說話,他低頭看視訊,看得極其認真,眉頭微蹙,嘴唇無聲地跟著視訊裡的發音動。
沈寶珠坐在對麵,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她的Ins上全是港島的朋友們在蘭桂坊喝酒、在石澳海灘曬太陽、在寶珠酒店頂樓泳池開派對的照片。
她看著那些照片,心裡升起一層憤怒,但很快又轉化成了她這次反抗到底的決心。
四十分鐘後,弗蘭克看完了視訊。
他抬起頭,然後用帶著濃重德語口音的中文把這些詞一個一個地說了一遍。他的發音把“你”說成了“膩”,把“謝”說成了“歇”,聽起來笨拙又認真。
沈寶珠點了點頭,說:“不錯,下節課繼續看第二個視訊。”
弗蘭克愣了一下:“你不糾正我的發音嗎?”
“不用,”沈寶珠說,“你聽視訊裡的標準發音,聽多了自然會糾正,語言是習得的,不是教出來的。”她又開始胡扯,但表情嚴肅。
弗蘭克居然信了,他點了點頭,說:“你說得對。”
然後他猶豫了一下,從書桌的抽屜裡拿出一個盤子,上麵放著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草莓、藍莓、幾片蘋果,擺得很整齊,甚至在上麵蓋了一層保鮮膜。
他把盤子推到沈寶珠麵前,耳朵又紅了。
“這是……給你準備的,”他說,眼睛看著桌麵,“我媽說老師上課很辛苦,讓我準備一些吃的。”
沈寶珠看了一眼那碟水果。草莓是德國本地的,個頭不大,但顏色紅得很正;藍莓上還蒙著一層白霜,看起來很新鮮。
她在港島吃的水果是每天從日本空運來的夕張蜜瓜和山梨縣的葡萄,這種普通的草莓和藍莓,她以前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但今時不同往日。
她拿了一顆草莓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比她想象中好吃很多。
“謝謝。”她說。
弗蘭克的耳朵紅得快要滴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