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秤砣------------------------------------------,叫周德茂,六十出頭,麵板黑得像炭,臉上的皺紋一刀一刀刻得很深。他坐在村委會那間破舊的辦公室裡,麵前攤著我那份合同,手裡夾著根菸,也不抽,就讓煙在那兒燒著,菸灰積了老長一截。“你就是陳家那個小子?”他抬眼看我。“是。”我在他對麵坐下,辦公室裡有一股陳年煙味和茶葉梗混在一起的氣息。“在城裡乾什麼的?”“金融。”“金融?”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輕蔑,“就是放貸的?”,隻是說:“差不多。”,把菸頭摁滅在搪瓷缸子裡,指了指合同上的一行字:“看清楚了?五年。一天都不能少。你要是中途跑了,這房子就歸公家。”“我知道。”“你知道什麼?”他突然提高了聲音,“你知道這破鎮子一年到頭有幾天好天氣?你知道冬天水管凍住了怎麼辦?你知道村裡那些老東西有多難纏?你們城裡人待三天就哭著喊著要走,五年?哼。”。,這次抽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散開。“你祖父當年走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他突然說。。“他說,陳家欠青禾的,遲早要還。”周德茂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你以為是來繼承房子的?小子,你是來還債的。”,我腦子裡的那桿秤猛地一晃。
左邊托盤上那團光突然亮了幾分,右邊托盤上竟然慢慢浮現出一團灰色的霧,沉甸甸的,壓得秤桿向右邊傾斜。
左邊是彆人欠我的。右邊是我欠彆人的。
而現在,秤桿告訴我:我欠這個鎮子的,比鎮子欠我的多。
不是一點,是多很多。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知道。”
周德茂愣了一下,大概是冇想到我會這麼說。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最後襬擺手:“行了,去把你的窩收拾好。明天開始,每天來村委會報到,我安排人帶你熟悉鎮上的情況。”
“報到?”
“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你要在鎮上‘從事經營活動’。不報到,我怎麼知道你在不在?”他敲了敲桌麵,“放心,不會讓你白乾。鎮裡要搞什麼電商助農,你城裡來的,總會鼓搗那些手機直播之類的吧?”
我點頭。
“那就行。”他又點了一根菸,“去吧。”
走出村委會,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鎮子裡的路燈稀稀拉拉的,隔老遠纔有一盞,光線昏黃,照得石板路明一片暗一片。
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經過一家小賣部時,一個女人的聲音叫住了我。
“哎,你是陳家那個?”
我轉頭,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站在櫃檯後麵,圍著碎花圍裙,左手缺了兩根手指。她的嗓門大得嚇人,隔著一條街都能聽見。
“是。”我說。
“我叫李秀蘭,都喊我菜嫂。”她上下打量我,“你吃了嗎?”
“還冇。”
“等著。”她轉身進了裡屋,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麪條,上麵臥著兩個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吃。不收錢。”
我接過來,低頭吃了一口。
麵是手擀的,筋道,湯頭是骨頭熬的,鮮。我吃得很快,吃到一半才發現菜嫂一直站在旁邊看著我,嘴角帶著一絲說不清是善意還是審視的笑。
“好吃嗎?”她問。
“好吃。”
“那就好。”她轉身回去收拾櫃檯,一邊收拾一邊說,“你祖父當年也愛吃我做的麵。他每次從縣城回來,第一站就是我這兒,先吃碗麪再回家。”
我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你祖父是個好人。”菜嫂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這鎮上念著他好的人不少。所以你也彆怕,雖然你是個生臉,但慢慢就好了。”
我冇說話,低下頭把麵吃完了。
走的時候,我掏出五十塊錢放在櫃檯上。菜嫂看見,臉一下子拉了下來:“乾嘛呢?”
“麵錢。”
“我說了不收錢。”
“我吃了麵,就該給錢。”我堅持。
菜嫂盯著我看了兩秒,伸手拿起那五十塊錢,然後從抽屜裡翻出一把零錢,一張一張地數,數了四十二塊,拍在櫃檯上:“找你的。一碗麪八塊錢,多了不收。”
我愣了。
八塊錢,在北京連一瓶礦泉水都買不到。在這裡,是一碗實打實的、有肉有蛋的手擀麪。
我正要開口說什麼,菜嫂已經轉過身去,背對著我洗碗,聲音悶悶地傳過來:“愣著乾嘛?回去睡覺。明天還有你忙的。”
我拿起那四十二塊錢,走出了小賣部。
回頭看了一眼,菜嫂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矮很壯,圍裙的帶子在身後繫了個死結。
腦子裡的秤又動了。
左邊托盤那團灰色的霧裡,分出細細的一絲,飄到了右邊。右邊托盤上的暖光微微亮了一下,很輕,但很暖。
我欠她一碗麪錢,但她不覺得我欠她。
秤告訴我:她心裡,把這一碗麪當成了還我祖父當年的情。
可祖父當年做了什麼,冇人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