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甄嬛傳（43）
女子學堂的事剛上了正軌，弘暉又一頭紮進了兵部。這一回，他不是去議事，而是去看火器。
大清的火器營，名義上有三萬餘人，火銃、火炮數千，可真正能用、能打的，不到三成。原因無他——火器太舊了，太差了，太不安全了。
弘暉第一次去看火器演練時，差點出了大事。一名士兵端著火銃瞄準靶子，扣下扳機，“砰”的一聲，火銃炸了膛。那士兵倒在地上，滿臉是血，疼得滿地打滾。弘暉跑過去，蹲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別怕，太醫馬上來。”
那士兵疼得說不出話，隻是死死攥著他的手。弘暉看著那支炸裂的火銃——鐵管薄得像紙，銃膛裡塞滿了銹跡，火藥裝得太多，炸膛是遲早的事。
他把那支火銃帶回去，拆開來，一件一件地看。看了三天，他看出了門道。大清的火器，不是造不好，是不想造好。負責鑄造的工匠偷工減料，監工的官員吃拿卡要，驗收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支火銃，朝廷撥十兩銀子，到工匠手裡不到二兩。這樣的火銃，不炸膛纔怪。
弘暉把這事稟了雍正。雍正大怒，把兵部的人叫來罵了一頓，又讓弘暉去查。弘暉查了半個月，查出一串貪官，革了職，抄了家，把那些貪墨的銀子追了回來。可他知道，光查貪官不夠。火器不行，不隻是貪腐的問題，是技術的問題。大清的工匠，造了一百年的火銃，還是老樣子，沒有圖紙，沒有標準，沒有規矩。每個工匠憑手藝吃飯，造出來的火銃，十支有十個樣。這樣的火器，怎麼能打仗？
弘暉開始翻書。他把宮裡能找到的關於火器的書都翻了一遍，又把兵部的檔案翻了一遍，還托九叔從洋人那裡弄了幾本洋文的書，請人翻譯出來。看了兩個月，他大概明白了。大清的鳥銃，是從西洋傳來的，可傳了一百年，還是原來的樣子，一點都沒變。西洋那邊，火槍已經換了好幾代，射得更遠，打得更準，裝得更快。大清的工匠，還在用一百年前的老法子。
一日，他在兵部故紙堆裡翻到一本舊書，是康熙年間一個叫戴梓的人寫的《火器圖說》。他翻開看了幾頁，心裡一震。這個戴梓，造過“連珠銃”，一次裝填可以連射二十八發子彈，比洋人的火槍還先進。他又往下翻，臉色越來越沉——書的後半部分被人撕掉了，隻剩下半本殘卷。他問兵部的老吏：“戴梓是什麼人？他的書怎麼隻剩半本？”
老吏嘆了口氣，道：“大阿哥，戴梓是康熙年間的能人，會造火器，會造機械，還會寫詩。他造過連珠銃，造過子母炮，比洋人的還好。後來被人誣陷，說是‘私通南洋’，皇上把他流放到盛京去了。這一去，就是三十多年。聽說如今還在那邊，已經是個老頭了。”
弘暉愣住了。流放盛京，三十多年。一個能造出連珠銃的人，被流放到冰天雪地裡，三十多年。他問：“他為什麼被流放？”
老吏搖搖頭，道：“說是私通南洋，可誰知道呢？有人說，是洋人教士南懷仁嫉妒他，在皇上麵前說了他的壞話。也有人說，是他自己性子直，得罪了人。總之，好好的一個人，就這麼毀了。”
弘暉沉默了。他想起那些炸膛的火銃，想起那個滿臉是血的士兵，想起大清的工匠們還在用一百年前的老法子。如果戴梓沒有被流放，大清的武器，會不會不一樣？他不知道。可他決定，要去找這個人。
他把這事稟了雍正。
雍正皺眉：“戴梓？朕聽說過。康熙年間被先帝流放。你要去盛京找他？”
弘暉點點頭，道：“阿瑪，戴梓是個人才。他能造連珠銃，比洋人的還好。這樣的人，不該在冰天雪地裡等死。”
雍正沉默了一會兒，道：“可他是先帝流放的人。朕要是把他放回來，就是駁了先帝的麵子。”
弘暉道：“阿瑪，皇瑪法流放他，是因為有人說他私通南洋。可這事兒，沒有實證。三十多年了，該查的早就查清了。阿瑪不是駁皇瑪法的麵子，是替皇瑪法彌補遺憾。皇瑪法要是知道，大清還有這樣的能人，也不會願意看著他在盛京等死。”
雍正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去吧。把他帶回來。朕給你一道旨意，赦了他的罪。”
弘暉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兒臣謝阿瑪。”
雍正扶他起來，拍了拍他的肩。“別謝朕。朕隻是覺得，你說的有道理。這大清，不能隻靠你一個人。這樣的人，該用，就得用。”
弘暉連夜出發，趕往盛京。
盛京是清朝的舊都，在關外，離京城一千多裡。弘暉帶著兩個隨從，騎馬走了七天七夜。到盛京那天，天正下著大雪，整座城白茫茫的，冷得人骨頭都疼。他找到戴梓的住處時，天已經黑了。
那是一間破舊的屋子，門板歪歪斜斜的，窗紙破了幾個洞，風從洞口灌進去，嗚嗚地響。弘暉站在門口，忽然有些不敢敲門。一個被流放了三十多年的人，會是什麼樣子？他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裡麵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啊？”
弘暉道：“晚輩從京城來，想見戴老先生。”
門開了。
一個老人站在門口，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可他的眼睛，還亮著。那雙眼，清亮亮的，像是什麼都沒變。他看見弘暉，愣住了。
“你是……”
弘暉拱手道：“晚輩弘暉，從京城來。奉皇上的旨意，請老先生回京。”
戴梓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枯了的老樹，風吹過來，晃了晃，卻沒有倒。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沙的：“皇上……皇上還記得我？”
弘暉搖搖頭，道：“不是皇上記得您。是晚輩在兵部翻到了您的書，才知道有您這個人。晚輩去找了皇上，皇上說，請您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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