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暗器餘味
西邊老缺口的加固工程進行了一整天。
男人們喊著號子,將巨大的石塊和裝滿泥土的沙袋層層壘砌,徹底封死了那個曾經泄洪的通道。蕭雲始終在最關鍵、最危險的位置,或肩扛數百斤的巨石穩穩安放,或潛入水下清理堵塞的雜物。他動作利落,力氣大得驚人,卻又表現得如同一個經驗老道、隻是比常人更強壯幾分的獵戶。汗水浸透了他粗布的短褂,勾勒出精悍結實的肌肉線條。
柳青絲帶著幾個婦人送來解渴的涼茶和簡單的飯食。她看著在人群中沉默勞作的蕭雲,看著他指揮若定,看著他不經意間展露的、遠超尋常獵戶的沉穩與力量,心中的疑雲如同這陰沉的天空,愈發厚重。
他否決了她的“生門”路線,選擇了“驚門”方位,並親自封死了缺口。這絕非巧合。他是在防備什麼?還是在佈局什麼?昨夜磨刀聲的乾擾,今日祠堂裡的斷然否決……這個男人,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你扔下一塊石頭,隻能聽到空洞的迴響,卻永遠探不到底。
夕陽的餘暉艱難地穿透厚厚的雲層,給忙碌了一天的村莊染上了一層黯淡的橘紅色。缺口終於被徹底堵死,男人們累得癱坐在地上,但看著那堅實的新壘石牆,臉上都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蕭雲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泥水,對老村長點了點頭。老村長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招呼著眾人回去休息,養足精神,以應對可能到來的洪水。
人群漸漸散去。蕭雲冇有立刻回家,而是沿著河岸,朝著村子上遊的方向慢慢走去。堤壩加固了,缺口堵死了,但他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趙天雄的人既然已經出現在村裡,測量河道,那麼洪水恐怕不僅僅是天災。他需要親自再巡查一遍,確認冇有其他的隱患。
河水流淌得比往日更加湍急渾濁,帶著上遊沖刷下來的枯枝敗葉,發出嘩嘩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
幾個村童在離河岸稍遠些的溪流邊玩耍,那裡的水相對較淺也較平靜。他們嘻嘻哈哈地用樹枝撥弄著水花,撿拾著被水流衝下來的光滑石子。
蕭雲的目光隨意地掃過孩子們,正要移開,卻見一個約莫六七歲的男童,從溪邊的碎石灘上撿起了一個亮晶晶的東西,好奇地拿在手裡把玩。
那東西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幽綠寒光。
蕭雲的心猛地一沉。
他腳步加快,不動聲色地走到那男童身邊,蹲下身,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小石頭,撿到什麼寶貝了?給蕭叔叔看看?”
名叫小石頭的男童抬起頭,見是蕭雲,立刻獻寶似的將手裡的東西遞過來:“蕭叔叔你看!亮亮的,像小魚!”
那根本不是小魚。
躺在蕭雲掌心的,是一枚長約兩寸,薄如柳葉,通體呈現暗沉色澤的鏢形暗器。鏢身兩側開了極細的刃口,尖端泛著一種不祥的幽藍色,顯然是淬了劇毒。鏢尾有一個小小的倒鉤,形製精巧而陰狠。
暗器餘味
柳葉鏢。
而且,蕭雲的指尖剛剛觸碰到那冰涼的鏢身,一股極其細微,但對他來說異常熟悉的腥甜氣息,便若有若無地鑽入了他的鼻腔。
這氣味……他絕不會認錯。
鐵掌門特製的“鎖喉蛇毒”!此毒取自一種罕見的異種毒蛇,混合了數種劇毒草藥煉製而成,氣味腥甜,一旦見血,毒素會迅速麻痹喉部筋肉,令人窒息而亡,過程痛苦無比。當年鐵掌門慣用此毒處理一些不便明麵出手的敵人。
昨夜祠堂定策,今日加固驚門缺口,鐵掌門的淬毒暗器就出現在了村童手中?
這絕非偶然。
是警告?是試探?還是……行動已經開始的前奏?
蕭雲麵上不動聲色,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從懷裡摸出一個小油紙包,裡麵是幾顆他自己熬製的、帶著鬆木清香的飴糖。他將糖遞到小石頭麵前:“小石頭,這個亮亮的東西不好玩,危險。蕭叔叔用糖跟你換,好不好?”
小石頭的注意力立刻被香氣誘人的鬆糖吸引,毫不猶豫地將柳葉鏢丟給蕭雲,抓起糖塊就塞進了嘴裡,含糊不清地道謝跑開了。
蕭雲看著孩童無憂無慮的背影,又低頭凝視著掌心那枚淬毒的柳葉鏢,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隼,之前的溫和蕩然無存。
鏢身還帶著溪水的濕氣,顯然是剛落入水中不久。是誰?在什麼時候?將這致命的凶器遺落,或者說是故意丟棄在此處?
他站起身,目光如電,迅速掃視著周圍的環境。溪流上遊,是通往村後山林的方向;下遊,則彙入主河道。兩岸是雜亂的石灘和茂密的草叢,極易隱藏蹤跡。
冇有發現任何可疑的人影。
蕭雲將柳葉鏢小心地用一塊乾淨的布包好,放入懷中。那腥甜的蛇毒氣味似乎還縈繞在鼻端,勾起了深埋在心底的、屬於“血手人屠”的殘酷記憶。鐵掌門……趙天雄……他們果然已經滲透進來了,而且動作比預想的更快,更無所顧忌。
這枚淬毒柳葉鏢的出現,像是一滴冰冷的水,滴入了原本就暗流湧動的池塘,預示著更加洶湧的波瀾即將到來。
他抬頭望向烏雲密佈的天空,風比之前更急了些,吹動他額前的碎髮。山雨,真的要來了。
而這枚帶著鐵掌門獨門蛇毒氣息的暗器,無疑是在這風雨前夕,吹響的一聲尖銳哨音。它明確地告訴蕭雲——追殺,已至眼前。平靜的假象,即將被徹底撕碎。
蕭雲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轉身,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穩依舊,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已有點點寒芒凝聚,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