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和,群芳競放。禦花園內百花盛放,姚黃魏紫,疊錦堆霞;海棠嫣然,薔薇繞架,風過處落英紛然,香風漫溢宮闕。
皇後趁此韶光,傳旨召京中世家適齡貴女入宮,設賞花宴。一則順天時、沐春光,以示皇家恩澤;二則借雅集之名,細觀諸女才貌氣度,為太子擇選良娣、側妃。
眾貴女心照不宣,俱是斂容端雅,或吟詩作賦,或撫琴對弈,務求舉止有度、儀態雍容,隻盼能入皇後青眼,一朝選入東宮,得伴太子身側。
筵席未開,諸女或與相熟姊妹低語敘舊,或憑欄賞花、臨階觀景,皆是端雅自持,笑語輕軟,一派閨閣嫻靜之態。
李雲初與陳瑾儀行至海棠樹下,雲初鬢邊珠釵不慎被枝椏勾住,微微傾側。瑾儀見狀,上前替她細細理好鬢髮,重將釵環扶正綰妥。
恰在此時,甘迎雪不知在閔桂芳耳畔低語了幾句什麼,二人嬉笑打鬨著並肩奔來。一時腳步匆促,未曾留意身前之人,竟徑直朝著李雲初撞了過去。
李雲初猝不及防,踉蹌半步方穩住身形,方纔理好的珠釵又鬆了幾分。她伸手扶住珠釵,眉頭微蹙,麵上掠過一絲不耐。
陳瑾儀亦被撞得退後半步,抬眸看向二人,淡淡開口道:“甘小姐、閔小姐,行路當看清前方,這般莽撞,傷了人該如何是好。”
甘迎雪掩唇輕笑,眸底卻無半分歉意,隻淡淡道:“不過輕輕一撞,又不曾跌倒,何至於這般嬌弱?二位小姐又不是泥塑的,怎會受不得半分磕碰?”
閔桂芳在旁順勢附和,語氣帶著幾分輕慢:“想來是二位隻顧賞景,未曾留意我二人,纔不曾及早避讓。你我雙方皆是無心之失,陳小姐又何必這般較真?”
陳瑾儀麵色微沉,語氣冰冷:“閔小姐好會顛倒黑白。我與姐姐在此,何曾礙著誰半分?你們嬉鬨奔跑,撞了人反倒怪我們不曾避讓?這皇宮之中,素來講究行止有度,可不是供人肆意喧嘩之處。莫非在閔小姐眼裡,守規矩、懂分寸,反倒是錯了?”
閔桂芳臉色一沉,旋即勾起一抹冷笑,語氣尖酸刻薄:“陳小姐好大的口氣!不過輕輕一碰,便這般不依不饒,動輒拿規矩禮法壓人,未免太過小題大做。我與甘姐姐縱有失禮之處,也輪不到你來說教,倒是陳小姐這般咄咄逼人,唯恐旁人不知你最懂規矩、最守體統一般。”
李雲初開口道:“園中徑寬路闊,二位嬉笑玩鬨原也無妨,可這般毫無規矩、莽撞奔跑,與市井頑劣何異?今日撞的是我等尋常女眷,尚可輕描淡寫一句無心之失;若是不慎驚擾了貴人,這份罪責,豈是一句無心便能搪塞過去的?”
甘迎雪漫不經心,麵帶傲慢道:“這後宮中,除卻皇後孃娘,難道還有比我姐姐更為尊貴之人不成?”
李雲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貴人之貴,不在家世氣焰,而在德行分寸。縱是椒房貴戚,也斷冇有在宮苑之中橫行無忌、失儀失禮的道理。甘小姐這般言語,豈不是平白辱冇了貴妃娘孃的身份?”
甘迎雪笑意一僵,怒火頓起,正欲辯駁,不遠處已有侍女走近,輕聲傳報:皇後孃娘往禦花園來了。
眾人聞言,立時收斂神色,整理衣襟。方纔那一點風波,似被滿園春色,輕輕掩去。
皇後薛安之望著園中一眾嬌妍少女,指尖不自覺輕拂臉頰。恍惚間,似又回到年少時節,她亦是這般明媚年紀,常隨母親入宮。
禦花園的亭台池榭,皆是她昔日嬉遊之處。那時的她,亦如眼前這些閨閣女子一般,天真爛漫,眼底儘是未經世事的清亮與歡喜。
歲月如流,一朝冠冕加身,昔日那份肆意輕快,早被深宮規矩、後苑風霜磨洗殆儘。今居鳳位,一言一行須端莊持重,再不能同尋常女兒家那般,隨心笑鬨了。
她輕輕歎了口氣,眸光微黯,卻又很快斂去那點失落,再次抬眸時,又是一派溫和端凝的皇後氣度。隻是那望向少女們的目光裡,終究藏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悵惘與豔羨。
薛安之身著華服,頭戴鳳冠,緩步踏上禦花園中鋪陳的紅毯高台,鳳袍曳地,環佩輕響。
園中眾位貴女望著高貴端莊、儀態萬千的皇後孃娘,心中皆是敬慕與豔羨交織。
這世間女子,誰人不盼這般至高尊榮,誰人不慕這般無上風光?
眾人齊齊斂衽福身:“皇後孃娘金安。”
薛安之鳳目微抬,語氣溫和卻自帶威儀:“諸位起身吧。今日不過是尋常賞花宴,不必拘謹,各自安坐便是。”
宮人引著各家小姐依次入席。皇後環座一巡,目光落至首席的甘迎雪時,眉頭微蹙,轉瞬便越過她,往後排望去。
待瞥見那一身藕色衣裙、僅簪兩支素釵、打扮清雅的李雲初,她方纔展顏,朝李雲初輕招了招手:“雲初,到本宮身邊來。”
李雲初應聲起身,緩步向高台行去。途經甘迎雪時,正撞上一雙怨妒交織的眸子。
她隻作未見,立於階下,行禮道:“臣女李雲初,參見皇後孃娘。”
薛安之再次招手說道:“你上來,讓本宮好好瞧瞧。”
李雲初輕提裙裾,拾級而上,恭立在皇後跟前。心中雖有幾分忐忑,麵上卻依舊沉靜端謹,垂眸斂氣,不卑不亢。
薛安之執起她的手,溫聲道:“果然與你母親一般,是個美人胚子。縱使衣著素淨,亦能在人群中一眼便望見你。你母親近來身子可好?”
李雲初應道:“回娘娘,母親一切安好,她時常在家中感念娘娘昔日多次援手之恩,隻恨無以為報。今日得蒙娘娘召見,臣女已是三生有幸,不敢當娘娘謬讚。”
薛安之聞言,眼底漾開幾分柔和暖意,輕拍她手背歎道:“一晃已過多年,昔日閨中時本宮常與你母親對弈烹茶、閒話家常,這些猶若昨日一般。她性子沉靜,棋藝又精妙,極少有人能勝她一籌。本宮許久未與她手談,心中甚是惦念。”
她語氣愈發柔和:“你既來了,便在本宮身邊好生陪我兩日。我自會遣人告知你母親一聲,你在本宮跟前,不必這般拘謹。”
李雲初屈膝深深一福,溫聲應道:“臣女謝娘娘體恤厚愛,自當謹遵娘娘吩咐。能侍奉娘娘左右,已是臣女莫大福氣,惟願娘娘歲歲安康,長樂無憂。”
薛安之見她應答得體、進退有度,眸中笑意愈以深了,溫聲道:“好孩子,起來吧。”
扭頭對雁真說道:“將本宮案上的桂圓,賞與李小姐。”
立在一側的雁真應聲上前,恭恭敬敬取了桂圓,奉至李雲初麵前。
眾人見此殊榮,皆是神色微動,豔羨與忌憚齊齊湧上心頭。
皇後親賜案上之物,其中偏寵與看重,已是昭然若揭。
甘迎雪端坐於首座,指尖幾欲掐入錦帕之中。她一早便從貴妃姐姐處聽聞,太子對自己頗有心意,今日一路矜傲而來,滿心以為皇後必會對她另眼相看,著力拉攏於她,是以她特意精心盛裝打扮一番。
誰料自入宴至今,皇後竟未正眼瞧過她,目光略一拂過便即移開,反倒對裝扮素淨的李雲初親厚有加,優待非常。
這般冷遇落差,教她麵上一陣紅一陣白,難堪之餘,怨毒暗生。袖中雙手緊攥,指節泛白,心底妒火熊熊,幾欲焚儘理智。
禮部侍郎之女曾妍黎瞥見甘迎雪麵帶厲色,姣好的麵容因妒意而顯出幾分猙獰,遂悄悄側過身以團扇半掩唇瓣,附耳低聲勸道:
“甘姐姐何必動怒?皇後孃娘一時偏疼算不得什麼,要緊的是太子殿下的心意,您若得殿下青眼,日後前程豈是旁人能比的?犯不著為這點冷遇失了儀態,反倒教旁人看了笑話。”
甘迎雪聞言,攥緊的指尖微微一鬆,眼底戾氣稍稍斂去幾分。她抬眼飛快掃了席上一眼,見無人留意這邊,才壓著聲氣,冷哼道:“你果然是個聰慧的,還是你看得明白。”
她聲音帶著一絲倨傲,冷笑道:“便是東宮已有太子妃又如何?李雲初縱得皇後青眼,又能如何?隻要太子心在我身上,這東宮未來主母之位,究竟花落誰家,還未可知呢。”
說罷,她緩緩鬆開手,將那皺得不成樣子的錦帕輕輕撫平,強自挺直脊背,端起幾分端莊儀態。
曾妍黎連忙壓低聲音急道:“姐姐這話,你我心中知曉便罷了,萬不可拿到檯麵上講。如今園中皆是皇後耳目,稍有不慎,便要落人口實,平白惹出禍端。”
甘迎雪垂眸,沉默不語,隻是垂眸刹那,眸底一閃而過的勢在必得,早已將她心底的篤定與狠戾,儘數泄了出來。
一道道由禦廚精心烹製的禦膳次第呈上,宮娥們步履輕盈,悄無聲息地將珍饈分置各席案上。宮娥們輕移蓮步,將一道道禦膳次第佈於席前。
水晶蝦仁盛於海棠雕花銀盤,脂凝如玉,清鮮透亮;蜜炙梅花肉置於菊瓣紋葵口盤中,色澤紅亮,暗香浮動;
芙蓉蛋蒸作蓮心模樣,盛在青釉荷葉盞內,軟嫩如凝脂;雀舌羹盛於竹節小盞,湯清味鮮,浮著幾點碧色嫩芽;
玫瑰奶糕切作花瓣狀,置於纏枝玫瑰瓷碟,甜香清雅;還有蜜汁山藥,碼成蘭草形態,襯以冰紋玉盤,瑩潤如雪。
席間一時香氣浮動,卻無人敢隨意動筷。一眾貴女皆是斂襟正坐,眼觀鼻鼻觀心,唯恐失儀,落人話柄。
甘迎雪目光淡淡掃過麵前佳肴,心中卻半點滋味也無,隻一味留意著上首皇後的神色,又暗忖太子何時纔會到來。
一旁曾妍黎垂著眼,指尖輕抵膝頭,隻作安分守禮模樣,實則在暗暗打量席間動靜。
唯有李雲初靜然端坐,既不張望,也不張揚,彷彿眼前珍饈、滿座芳華,都不過是尋常景緻。
皇後端坐高台,鳳儀雍容,不怒自威。
待滿席貴女俱皆斂衽垂首、靜候懿旨,她方緩緩啟唇說道:“今日韶光正好,禦苑群芳盛放,本宮特設此賞花宴,召諸位世家淑女同遊共賞。爾等皆出身名門,自幼嫻雅知禮、溫婉有度,得與諸位共沐春風,亦是一樁雅事。”
她微微一頓,目光溫和掃過階下眾人:“宮宴向來規矩繁冗,反倒掃了賞花的興致。今日既為賞花而來,就不必拘禮。諸位隻管安心賞景、品茗、用膳,便如在自家園中一般自在,莫因身在宮禁,便束手束腳,失了賞花的雅趣。”
說罷略抬玉手,左右宮娥心領神會,輕步上前,依次布膳。
皇後再次開口道:“禦廚略備幾味精巧肴饌,雖非奇珍,亦是費了一番心思。諸位小姐但管隨意取用,賞春閒話,便作一場家常小聚,無須拘謹。”
言畢,她唇角微揚,輕執玉杯,緩緩舉至席前,又添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語:“願今日諸位儘興而歸,不負這滿園春色。”
諸位貴女齊齊起身,各自捧起案上果酒,恭敬舉杯,“謝皇後孃娘恩典——”
席間絲竹婉轉,清音繞梁,和著禦苑花香,緩緩漫過亭台水榭。
一柱香後,宮娥們輕步上前,恭敬撤去席上殘肴,旋即又捧著新製膳點依次呈上來。
新上的禦膳更是精緻:鬆仁鹿脯盛於鎏金纏枝蓮盤,肉香醇厚;慶元豆腐置於白釉暗花瓷碗中,嫩如凝脂;清燉鴿子盛於青瓷蓮心湯盞,湯清味醇,滋補溫潤;香菇菜心碼於冰裂紋玉碟,清鮮爽脆,雅緻宜人。
兩刻鐘過,宮娥輕步上前,撤去盤盞,旋即奉上新沏的清茶,捧來新製點心——桂花糖糕、杏仁酥、玫瑰餅、牡丹糕,一一分置於梅、蘭、竹、菊四式青瓷小碟之中。
一時之間,糕餅甜香、清茗淡韻與禦花園中花木幽香嫋嫋相融,四下靜謐,唯聞風拂枝葉之聲。
皇後執盞淺啜,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席間眾人,凝在遠處一株新開的白玉蘭上,淡淡開口道:“聽聞諸位小姐皆通詩書,今日春光正好,花木爭豔,不妨就以白玉蘭為題,作詩一首,也算不負此行。”
話音一落,席間登時靜了幾分。一眾貴女心中皆是一凜——這哪裡是尋常賦詩,分明是皇後親自考較大家才思性情。
方纔還溫婉閒適的氣氛,轉瞬便多了幾分凝重。滿席貴女各自斂神,指尖悄然收緊。誰都明白,吟的是花木,定的卻是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