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家兩口子撿來了一隻小猴子。
稀奇事兒。
稀奇的不是撿到小猴子,畢竟年年都有人往路上扔小猴子,就元家撿到的那隻,同村好多人都看到了。
隻是沒人願意拿走。
而這正是稀奇的地方。
其他尚且寬裕的人家都不願意費那個勁養別的猴子。
那倆給撿了。
也不知道那兩口子吃錯了什麼葯,他們這樣窮,窮得褲襠上的布都是祖上傳下來的!養一個都夠嗆,結果那天突然就大發善心撿了個猴崽子回來。
他們對外說著:瞧這造孽的啊,天可憐見的,我們看著心都碎了。
實在看不過眼啊。
眾人不理解,有什麼看不過眼的?之前的不都那樣嗎?不久前還有個珍貴的男猴兒特別能嚎嚎了兩個晚上呢,也沒看他們撿走。
不過都鄰裡鄰居的,他們連忙放下手中的傢什,恭維幾句心善心善,以後必有大福大報啊!
夫妻倆很珍愛這來之特別易的小寶貝,臉上笑意盈盈,抱著哄著甚至不嫌棄地親親小臟猴的小臟臉,一路高聲炫耀。
瞧這小囡囡,多可愛啊,還會咯咯笑呢。
哎喲我這心啊都化開了。
於是也聽了一路賀喜恭維。
心善心善。
福報福報。
但鎖上門,兩口子相視默契一笑。
“崽兒,你未來的大學學費有著落啦。”
他們獻寶似的,把那裝著皺巴巴瘦猴的破爛繈褓呈到正看書的兒子麵前。
那會兒元坤比闆凳高上不了多少,但已經比同村的同齡人成熟一大截。在那間向著光的大屋子裡,正不緊不慢地翻開從隔壁落榜“大學生”那兒買來的數學書頁,抽空掃過小猴子一眼。
隻淡淡地對父母說不要隨便進他房間。
父母對兒子甚是疼愛,疼愛到在兒子的諄諄教誨下將老母親老父親都給請了出去。
他們對不到五歲的小屁孩子言聽計從,連忙嘴上說著是是是,一麵抖著脊背慈愛又惶恐不安地退了出去。
元坤元坤。
這不是他們的兒子,這是借他們肚子裡生出來的神啊!
他是他們的福氣啊!
他們深信這輩子經過了神的考驗下輩子就會投到富人人家。
因此再苦再累都吃得使得。
村裡人都說他們心善糊塗,哪裡知道一家子打的這一手如意算盤。
他們想的很好。
養個猴崽子費啥勁兒?給水給米兒麵兒就能活了。
當然水米不能白白吃,在沒賺到學費之前。
她當然得幫襯著家裡幹活啊!
畢竟這是多大的恩德啊,是救命再造之恩啊,天王老子來了也隻能誇他們心善慈悲。
然後再長上一些,他們就給這小乖寶貝打扮打扮捯飭捯飭,漂漂亮亮白白胖胖地送她出嫁。
這樣一想,這小囡囡真是好運氣。
但算盤珠子在這小猴長到三歲還不會說話時崩了一地。
傻子傻子傻子。
怎麼就是個傻子?
偏偏就是個傻子!
傻子有啥用?
傻子不能...
沒有學費啊。
虧了。
哎呀!
虧麻了啊!!
兩口子腸子都悔青。
但他們知道得太晚了。
再扔可是要被請進去吃茶的,況且他們也捨不得扔掉。
好歹砸進了幾年的米麪呢!
夫妻倆隻能一麵找不嫌棄能收的,一麵養著。
眼看元坤越來越高,倆口子急得晚上都睡不好覺,滿嘴都是上火後冒的血泡。
他們早早就開始物色起各種各樣的好人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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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腿?好辦啊,有手就能幹活。
手沒了不是還有另一隻呢嗎?
手腳都沒了?那你出的起幾個子兒?滾媽的蛋。
夫妻倆惶恐不安地挑選,對著兒子痛哭流涕瑟瑟發抖感到抱歉。
不是他們的錯,是這傻子的錯。
原本以為就這樣了。
但在十四歲那年,突然之間,小猴從混沌的傻子狀態裡清醒過來。
那是個早上,以往醒來後就呆愣盯著牆角的傻子,突然就沒了混沌不安,她從小凳子上掙紮著跳下來,一步一步走向穿著整齊正打算回校的元坤。
“咯咯。”
髒兮兮的小指指向元坤的手。
她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
“咯咯我吃。”
撥雲現日般,高處的元坤將視線輕飄飄落下,十幾年來,他彷彿第一次看清這個棄子的臉。
原來不是個猴子......
原來是個人啊。
“咯咯咯咯”
她聲線稚嫩語調混亂,靜靜看了良久,元坤才反應過來,她不是在喊哥哥。
她模仿雞的聲音,用來代指他手裡的雞蛋。
也是,倆人從沒對過話,他倆待在一起的時間還沒有她呆坐在小院裡泥壩上看雞的時間多,哪裡知道哥哥的含義。
父母從隔壁屋子聽到了動靜,生怕是元姀發癲打擾兒子,雖然她隻是傻呆從沒發過癲,但萬一呢。
結果元姀不僅沒發癲,還會說話了。
這簡直是意外之喜啊!
倆中年人高興地像是真正的父母親一樣。
“二丫聰明瞭!”
元母喊道。
元父卻隻獃獃盯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元坤平靜地掃過癡怔的父親,伸手觸及元姀留著上一天臟汙的手心,將那枚雞蛋放下。
母親驚叫出聲,但在元坤的注視下很快就閉嘴,鼻翼扇闔,她早已不敢再崽啊兒啊的稱呼元坤了,隻弱弱地說了句。
“那是,那是煮給你吃的。”
父親仍在出神,被母親用手肘捅了捅,才勉強回過神附和了幾句。
元坤隻隨意嗯了一聲,一個突然清醒了的傻子而已,並不能改變他什麼,他繼續整理衣袖打算去上學。
走之前,平靜地睨向離元姀越來越近,甚至抖著伸出手的父親。
“爸”
他淡聲叫了一下父親。
大概是耽誤了太久時間超出了他今天的安排,元坤覺得自己當時的表情估計是不太好。
因為倆夫妻瞬間就噤聲了,元姀也被突然凝滯的氛圍嚇得捧著雞蛋發獃。
但這和他無關,他不在意。
他繼續對著重新佝僂著腰背神情不安的中年男人。
“你跟我出來。”
元坤隻是突然覺得,父親的腎臟太多了。
土都快埋半截身子了,因此不需要,完全用不著兩個。
元姀聰明的訊息沒有多久就傳遍了全村,他們自有一套“還魂”的說法,於是一下子都驚奇地過來看。
但就像突然開智的愚笨羊羔,妧禾的聰明隻能與前十四年的癡傻狀態相比較。
她依然很蠢。
所以元坤覺得這種新鮮感該很快逝去消散掉。
然而事與願違。
越來越多人,越來越多男人,頻繁地出現在屋外牆角。
有什麼好看的。
一個蠢貨而已。
一個蠢貨......
蠢得記不清隔壁那賤小子幼時對她的嘲笑謾罵,隻紅著臉遞上一個饃饃,她就高興地接過毫無芥蒂地咧嘴甜笑。
元坤還曾撞見那偽善的大學生村官把她按在祠堂的供桌上親的嗚嗚叫,而倆口子在外麵,守著一堆紅色紙鈔笑得牙不見眼。
可見她蠢得直觀,蠢得惹眼,被賣了都不知道,蠢得隻能看見眼前,蠢得看不出那倆老東西的麵目。
元坤是不想管的。
什麼都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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