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就剩那顆黑八了,還正對著口袋,想必就是個傻子胡亂捅出一桿,都能輕易進袋。
可偏偏,那把杆子跟沒長眼似的,或者主人既沒長眼也沒放在心上,桿身擦球而過。
少年們發出一陣籲聲。
“元耀你特碼怎麼回事?這你都能滑竿?”
個子最大的那個性子也急,蹭地一下站起身來,差點指著元耀鼻子怒罵你特碼不會玩滾回家玩泥巴去。
然而話到嘴邊,想起元耀再也不是那個被他們可以被隨意開玩笑窮小子了,他本來就脾氣不好,他不知哪兒搞來一大筆錢,於是更加傲氣了。名牌運動鞋幾乎一天一換,家裡還買了輛寶馬車,每天被他那個打扮風騷的媽來回接送上下學。
就連這幾日兄弟們吃喝玩樂的錢都給他全包圓了。
於是嘴邊的話又及時收回去,大高個麵色漲紅。
眼看氣氛即將陷入僵局,其中一名少年連忙出來打圓場。
“都是兄弟都是兄弟。”
他放下杆子,攬著元耀的肩,表情賤兮兮。
“咋了,還和班花鬧脾氣呢?”
元耀暗戀班上最漂亮的那個女孩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家雖然窮,但臉長得很可以,明明是個小混子,卻長了高冷掛的臉。
除了經常因為偷雞摸狗上通報批評外,也經常上校園的表白牆,是真表白,女朋友幾乎沒有斷過,但自從班花轉過來以後,居然變得純情,隻認準班花一個,從此不再和別的女孩曖昧,隻要在學校就必會在班花那裡守著。
前陣子還說要想辦法弄點錢給班花那破老人機換成最新的蘋果,現在他家突然暴富了,去班花那裡卻不那麼勤快了。
大家都唏噓男人有錢就變心,也有人猜兩人之間鬧了矛盾。
那個少年借著轉移話題的名義問了出來。
元耀沒有像平時那樣殷勤回話,大概有錢了底氣也足了,竟真的有了幾分大少爺的樣子,不知道跟誰學的。
給別人晾在那兒自顧自地抽著煙,良久後才慢吞吞地嗯了一下。
果真如此!
“唉,女人嘛。”
“聽兄弟的,你去買幾個包,什麼香奈兒迪奧啊。”
“到時候往她桌上一放,保準服服帖帖的。”
“別抽你這破煙了,給你抽根好的。”
少年一邊出主意,一邊給他遞了支煙,殷切為他點上。
是極其普通的一支煙,造型上並沒有什麼奇特,聞著也和其他的大差不差。
元耀抽了一口,首先是感覺到了嗆喉嚨,但隨即,那種嗆味兒消失。
一種極其絲滑的感覺,像小時候他在村頭吃的冰糕一樣滑進胸腔。
那種小賣部極廉價的用糖精簡單製成的老式冰糕,但因為摻了奶,且口感較老冰棍綿密,能賣出三塊的天價!
在那時候,三塊可以是一天的菜錢,但元耀被爺爺奶奶疼,比同齡人更先吃到這種稀奇貨。
那種甜膩膩的東西他吃了一口就嫌棄得不行,加上和父母在城裡吃過真正的冰淇淋,這種奶味製品的糖水冰塊就更看不上了。
但那時他剛被父母從城裡扔到鄉下,人不生地不熟,這是最快能從一眾同齡人群中區分出來的方法。
於是,常常找家裡人要錢買,咬了一口就將冰棍施捨般丟給他的小弟們,這是他在兒時就有的立威意識。
隻是有一次,被元姀搶到了,他就看著這個據說剛斷奶就被扔到鄉下給爺奶照顧,他從未見過的親生姐姐。
枯瘦,細弱,畏畏縮縮!
這算什麼姐姐,明明就是個村姑!
這下好了,本來就是個村姑,這下還要給他當跑腿當奴隸了。
元耀鄙夷地看著元姀珍惜地攥著那根冰糕。
但這時候又被他想起了的元姀,從未注意到的那張稚嫩漂亮的臉蛋在腦海裡卻越發深刻清晰。
穿得破爛窮苦,小臉緊張兮兮不可置信。
得到準許後才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舐掉化開的奶油。
那副謹慎不捨得模樣,跟百八輩子沒吃過好東西一樣。
眼睛也亮晶晶得,好像這時候讓她做什麼,在不情願也會皺著眉尖兒去做。
元耀眼神恍惚一瞬,視線隔著緩緩騰升得淡藍色煙霧落在同樣向上得褲子上。
他終於意識到不對勁兒,臉色難看地將剩下的煙投進酒杯,擡眼望向給他遞煙的傢夥。
剛想發怒質問。
但那些朋友已經圍了上來。
這個年紀是提到女生都會充血的程度,少年們自認為瞭解女人,此刻也興奮起來,七嘴八舌的出起主意。
“是不是她媽又來學校找你麻煩了?”
“她媽看不起人,你拿錢砸就是了。”
“錢什麼買不到?”
不知哪個字眼觸及了這大少爺,大少爺此刻臉色越發不好看。
球杆被他重重扔下,轉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