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林家族墳離開時,天光已經偏向午後,可青燈村上空的霧依舊濃得化不開,像是一塊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壓在頭頂。我扶著冰冷的墓碑勉強站起,胸口一陣陣發悶,剛才被地下凶物陰氣擊中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喉嚨裏也殘留著一絲腥甜。
六片青燈碎片貼在胸口,溫潤的青光持續流轉,一點點修補著我受損的經脈,也死死壓製著腳踝上那四道越來越深的黑紫色屍印。隻是碎片光芒比之前黯淡了不少,顯然剛才那一次全力爆發,幾乎耗盡了它們積攢的力量。
我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握緊陳阿婆給我的那張地形圖,目光落在圖紙上標注的最後一個位置 ——青燈宅後院古井。
第七片,也是最後一片青燈碎片,就在那裏。
隻要拿到這一塊,七片歸位,青燈便能重鑄。
可我心裏比誰都清楚,古井之地曆來屬陰,又是青燈宅陰氣匯聚的核心,地下那隻凶物最容易在此處凝聚力量,黑影凶祟也必定守在附近。這最後一片碎片,絕不會像前六片那樣,僅僅是遭遇幾次偷襲和試探那麽簡單。
我沿著荒坡小徑慢慢往下走,不敢快跑,每動一下,胸口的鈍痛就會加重一分。林間霧氣黏在麵板上,陰冷刺骨,耳邊除了風吹草葉的聲響,還時不時飄過幾聲若有若無的歎息,分不清是風吹過墳頭,還是真有什麽東西跟在身後。
我沒有回頭。
回頭也沒用。
從踏入青燈村的那天起,我就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
一路沉默下行,青燈宅的輪廓漸漸在霧中顯露出來。高牆斑駁,木門陳舊,屋簷下垂落的枯草隨風晃動,整座宅子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我站在門外,側耳傾聽,院內沒有嘶吼,沒有碰撞,連一絲風聲都顯得格外壓抑。
黑影凶祟不在明處。
地下的凶物也暫時隱匿。
它們在等。
等我主動走進後院,等我靠近古井,等我伸手去拿最後一片碎片 —— 那一瞬間,就是它們動手的最佳時機。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虛掩的大門,閃身進入院內。
院子裏依舊是滿地雜草,碎石散落,昨夜與黑影纏鬥的痕跡還殘留在地麵,幾道深深的劃痕清晰可見,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陰氣與焦糊味。我沒有停留,徑直穿過堂屋門口,繞到宅子後方。
青燈宅後院比前院更加荒涼,幾乎完全被草木覆蓋,藤蔓爬滿牆壁,角落堆滿腐朽的木料與破碎瓦片。正中央的位置,一口青石砌成的古井靜靜矗立,井沿被歲月磨得光滑,井口被一塊破舊的木板蓋住,縫隙中不斷往外冒著絲絲白氣,陰冷刺骨。
那就是古井。
我站在距離井口數米遠的地方停下,不敢貿然靠近。
銅鏡在手中微微發燙,金光微弱卻持續跳動,提示我附近陰氣極重,且不止一道。
一道來自地下。
一道藏在暗處。
黑影凶祟,就在這附近盯著我。
我緩緩握緊銅鏡,目光掃過四周的草木、牆角、屋簷,每一處陰影都像是藏著一雙眼睛。古井周圍的地麵濕漉漉的,凝結著一層白霜,踩上去冰冷刺骨,那股熟悉的腥甜氣息從井口縫隙不斷飄出,與地下凶物的屍氣幾乎一模一樣。
“我知道你們在看。”
我低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後院。
“最後一片碎片,我今天必須拿走。想攔我,就直接出來。”
四周依舊安靜。
沒有回應,沒有異動,隻有井口的白氣緩緩升騰。
它們在忍耐。
在等我更靠近一步。
我不再試探,抬腳一步步走向古井。每走一步,陰氣就重一分,胸口的悶痛感也隨之加劇,腳踝上的屍印像是被冷水浸泡,寒意順著小腿一路往上爬。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井下有東西在呼吸,緩慢、深沉、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走到井邊,我伸手掀開蓋在井口的木板。
“吱呀 ——”
木板沉重,邊緣早已腐朽,掀開的一瞬間,一股濃烈的陰冷之氣猛地撲麵而來,夾雜著腐木、淤泥、舊血混合的味道,嗆得我下意識偏頭閉眼。
井下漆黑一片,深不見底,手電筒的光芒照下去,像是被黑暗一口吞下,連反光都沒有。井壁潮濕,布滿青苔,隱隱能看到一些暗紅色的痕跡,不知道是水鏽,還是多年前滲入的血跡。
而在井底正中央,一點微弱的青光,正靜靜閃爍。
青燈碎片。
最後一片。
我心頭一緊,目光死死盯住那點青光。隻要伸手下去將它撈上來,七片歸位,青燈重鑄,我就擁有了徹底鎮壓地下凶物的資本。
可就在我準備俯身伸手的瞬間,身後猛地傳來一陣破空之聲!
“唰 ——!”
黑色絲線如同毒蛇出洞,帶著尖銳的風聲,直刺我的後心!
是黑影凶祟!
它終於忍不住動手了!
我早有防備,身體猛地向前一撲,就地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絲線突襲。絲線狠狠紮進古井旁的泥土中,瞬間將地麵腐蝕出一片焦黑痕跡。
“林硯!”
黑影凶祟從牆角陰影中衝出,身形比之前更加高大,渾身黑霧翻滾,雙眼猩紅如血,“你真敢踏入此地!今日,你與碎片,都要留在這裏!”
它話音未落,雙手一揮,數十道黑絲同時射出,密密麻麻,封死我所有躲閃方向。
我立刻起身,銅鏡橫擋身前,金光驟然爆發。
“鐺鐺鐺鐺 ——!”
黑絲撞擊在金光之上,發出一連串刺耳聲響,隨即被灼燒斷裂,黑煙縷縷升起。但黑影凶祟的力量比之前強了太多,黑絲一波接一波,金光不斷震顫,漸漸開始不穩。
“你以為憑一麵破鏡子,就能擋得住我?” 黑影獰笑,“井底的大人已經蘇醒,你就算集齊青燈又如何?它隻需一動,整個青燈宅都會塌陷!”
我一邊抵擋,一邊目光快速掃向井口。
井底的青光依舊安靜閃爍,可井下的陰氣卻在不斷上漲,水麵微微波動,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緩緩上浮。
地下凶物,真的要出來了。
我不能再拖。
“你擋不住我。”
我低喝一聲,猛地催動體內六片青燈碎片的力量,青光順著手臂湧入銅鏡,金光瞬間暴漲數倍,化作一道光柱狠狠向前橫掃。
“轟 ——!”
黑影凶祟猝不及防,被光柱正麵擊中,身體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發出一聲痛苦嘶吼。黑霧潰散大半,它的身形明顯黯淡了幾分,卻依舊沒有退走,反而更加狂暴地再次撲來。
我抓住這一瞬空隙,不再理會黑影,猛地俯身,伸手朝著井底的青燈碎片抓去。
井壁濕滑,陰氣刺骨,我的手臂迅速被凍得發麻。指尖一點點靠近那點青光,眼看就要觸碰到碎片,井下突然猛地一震!
“咚!”
一聲沉悶巨響從井底傳來,井水劇烈翻湧,一股龐大的陰氣衝天而上。
一隻漆黑幹癟的手,猛地從井下伸出,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冰冷、堅硬、力道恐怖。
和昨夜在堂屋地縫中伸出來的那隻手,一模一樣。
地下凶物,直接從井裏出手了!
我渾身一僵,隻覺得一股刺骨寒意順著手臂瘋狂湧入體內,屍氣瞬間爆發,腳踝上的指印劇痛難忍,胸口也像是被重錘砸中,悶哼一聲,嘴角再次溢位血絲。
“敢碰它的東西,找死。”
井下傳來沙啞古老的聲音,不男不女,刺耳難聽。
那隻手越收越緊,幾乎要將我的手腕捏碎,強行把我往井中拖拽。井水翻湧越來越劇烈,黑暗中隱約能看到一張模糊扭曲的臉,正緩緩上浮,雙眼空洞,死死盯著我。
黑影凶祟見狀,立刻嘶吼著再次衝來,黑絲直指我的眉心,想要趁機徹底將我擊殺。
前後夾擊,絕境。
我咬緊牙關,劇痛之中腦子反而異常清醒。
左手被井下凶物抓住,無法掙脫。
黑影在前,殺機致命。
可我的右手,已經觸碰到了井底的青燈碎片。
冰涼溫潤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最後一片。
我猛地發力,五指一合,將碎片狠狠攥在手中!
“嗡 ——!!!”
一瞬間,七片青燈碎片同時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青光。
胸口六片,手中一片,青光衝天而起,照亮整個後院,陰冷之氣瞬間被橫掃一空。井中的凶物發出一聲淒厲慘叫,抓住我手腕的黑手猛地抽搐,被迫鬆開,迅速縮回井下。
黑影凶祟被青光正麵波及,身體劇烈燃燒,黑霧飛速消散,它慘叫著後退,眼中充滿恐懼,不敢再上前半步。
我趁機抽回手臂,踉蹌後退幾步,大口喘息。
掌心,第七片青燈碎片安靜躺著。
青光流轉,紋路清晰。
七片齊全。
我看著手中的碎片,又看了一眼不斷翻湧、陰氣漸退的古井,再望向不遠處瑟瑟發抖、再無之前狂暴氣勢的黑影凶祟,心中沒有絲毫輕鬆,反而更加沉重。
青燈集齊,並不代表結束。
重鑄青燈需要儀式,需要地點,需要血脈引動。
一旦開始,井底的凶物必定全力反撲,整個青燈村都可能被波及。
我握緊七片碎片,青光在掌心緩緩匯聚,彼此吸引、貼合,開始自動拚接。碎片之間青光流轉,發出輕微嗡鳴,一盞完整青燈的輪廓,漸漸在我手中成型。
黑影凶祟看著這一幕,眼中恐懼越來越濃,卻依舊不肯離去,隻是不斷後退,躲在陰影中伺機而動。
古井水麵漸漸平靜,可井下的壓迫感並未消失,反而像是在醞釀更恐怖的爆發。
我沒有理會暗處的黑影,也沒有再挑釁井底的凶物,隻是捧著即將重鑄完成的青燈,轉身一步步走出後院,穿過院子,回到堂屋。
我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完成最後的重鑄。
需要一個足夠穩固、能承受青燈力量的陣眼。
而堂屋,正是當年林家先祖安放青燈的位置。
我走到八仙桌前,將七片青燈碎片輕輕放在桌麵。
青光自動牽引,碎片一片片精準對接、合攏、融合。沒有縫隙,沒有缺損,一盞古樸、溫潤、通體泛著柔和青光的青燈,緩緩在桌上成型。燈身刻滿古老紋路,燈光雖不耀眼,卻自帶一股鎮壓四方的厚重氣息。
青燈,重鑄完畢。
我站在桌前,靜靜看著這盞林家世代守護的青燈,心中百感交集。
為了它,林晚卿身死。
為了它,沈文軒守了一生。
為了它,林家世代背負詛咒,淪為囚徒。
為了它,我一路九死一生,數次瀕臨死亡。
而現在,它終於完整了。
我伸手,輕輕觸碰燈身。
青光瞬間湧入體內,與我的林家血脈產生強烈共鳴。一股溫和而龐大的力量傳遍四肢百骸,胸口的傷勢迅速癒合,腳踝上的屍印被青光一點點淨化、淡化,侵入體內的屍氣被徹底清除。
全身輕鬆,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知道,我已經可以引動青燈之力。
但我也清楚,真正的決戰,還沒有開始。
井底的凶物不會善罷甘休。
黑影凶祟仍在宅中潛伏。
村民們的沉默背後,依舊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表姑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卻像一片陰雲,懸在我頭頂。
我深吸一口氣,收起雜念,雙手捧起完整的青燈。
青光柔和,卻堅定無比。
下一步,我要回到古井邊,以青燈為引,佈下先祖留下的鎮壓陣法,徹底封住地下凶物,終結這百年詛咒。
我轉身,邁步朝著後院走去,青燈在手中微微發光,照亮前方濃霧彌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