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南,本該是煙雨朦朧、草木蔥蘢的時節,可今年的雨,卻下得格外纏綿,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我叫林硯,剛從南方一所重點大學的曆史係畢業,背著簡單的行囊,站在人才市場擁擠的人潮裏,手裏攥著那張被雨水打濕邊角的簡曆,心裏滿是茫然和焦慮。
大學四年,我主攻中國古代民俗史,尤其對湘西地區的民俗文化有著濃厚的興趣,畢業論文寫的就是《湘西古村落民俗信仰與喪葬文化研究》,原本以為憑借這份專業功底,能找到一份對口的工作,要麽進博物館,要麽做民俗研究,可現實卻給了我沉重的一擊。
連續跑了半個月,投出的簡曆石沉大海,要麽是專業不對口,要麽是要求有工作經驗,要麽就是給出的薪資連基本的生活都難以維持。看著身邊的同學要麽考研深造,要麽家裏安排好了工作,要麽拿著高薪入職大廠,我心裏既羨慕,又有些不甘。我不想放棄自己的專業,更不想就這樣灰頭土臉地回到老家,讓父母失望。
傍晚,雨漸漸小了,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出租屋。那是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小單間,陰暗潮濕,牆壁上甚至能看到細小的黴斑,月租五百塊,是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剛進門,手機就響了,螢幕上跳動著“表姑”兩個字,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表姑是我父親的遠房表妹,嫁在湘西一個偏僻的山村,我小時候見過一次,印象裏是個性格爽朗、說話直來直去的女人,後來因為距離太遠,就很少聯係了。我甚至不知道她怎麽會有我的手機號,接通電話的那一刻,表姑略帶沙啞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帶著一絲急切,又夾雜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詭異。
“硯之,你是不是畢業了?”表姑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湘西方言特有的腔調,還有一絲電流的雜音,聽起來有些模糊,“我聽你爸說,你現在在找工作,是不是不太順利?”
我心裏一動,沒想到表姑會突然問起我的情況,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隻能含糊地應了一聲:“嗯,表姑,剛畢業,正在找工作,確實不太順利。”
“嗨,找工作哪有那麽容易,”表姑笑了笑,笑聲裏卻沒有多少暖意,反而透著一股清冷,“我這兒正好有個活兒,不知道你願不願意來做。我老家在湘西青燈村,有一座祖上傳下來的老宅子,閑置十幾年了,最近村裏總有人說宅子裏鬧鬼,沒人敢去看,我又在城裏帶孫子,走不開,想請你去幫忙看幾個月宅子。”
“看宅子?”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反問道,“鬧鬼?表姑,您別開玩笑了,哪有什麽鬼,都是村裏人傳的謠言吧。”
我是學曆史的,常年和古籍、文物打交道,信奉的是科學,對鬼神之說向來不信,隻當是偏遠山村的村民封建迷信,編造出的謠言。可表姑的語氣卻變得嚴肅起來,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像是怕被什麽人聽到一樣:“硯之,我沒跟你開玩笑,那宅子是真的邪性。前兩年,我請過一個村裏的老人去幫忙看宅子,結果住了一晚,就瘋瘋癲癲地跑了出來,嘴裏一直唸叨著‘青燈、嫁衣、索命’,沒過多久就病死了。還有幾個好奇的年輕人,偷偷溜進去,出來之後就渾身發冷,高燒不退,找了好多大夫都治不好,最後還是請了村裏的神婆做了法,才慢慢好起來。”
表姑的話,讓我心裏莫名地泛起一絲寒意,尤其是“青燈、嫁衣、索命”這六個字,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股刺骨的陰冷,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可一想到自己目前的處境,想到那遲遲找不到的工作,想到父母期盼的眼神,我又有些動搖了。
“表姑,那……那薪資怎麽算?”我猶豫了很久,還是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我知道,這種偏遠山村的活兒,薪資肯定不會太低,而我現在,最缺的就是錢。
表姑似乎早就料到我會問這個問題,連忙說道:“薪資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一個月八千塊,管吃管住,你隻要每天看著宅子,別讓外人進去,晚上不管聽到什麽聲音,都別開門、別開窗就好。等過幾個月,我處理好城裏的事情,就回去換你。”
八千塊一個月,管吃管住,這對於剛畢業、連基本生活都難以維持的我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誘惑。哪怕那宅子真的鬧鬼,哪怕心裏有再多的恐懼,我也有些難以拒絕。我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說道:“好,表姑,我去。”
聽到我答應下來,表姑的語氣明顯鬆了一口氣,卻又帶著一絲叮囑:“硯之,你可得想清楚了,那宅子真的很邪性,你要是害怕,現在反悔還來得及。還有,到了村裏,不管村裏人跟你說什麽,你都別多問,也別輕易相信,尤其是關於那老宅子的事情,少打聽,做好自己的活兒就好。”
“我知道了,表姑,您放心吧,我不怕。”我強裝鎮定地說道,可心裏卻已經開始打鼓。我雖然不信鬼神,但表姑描述的那些事情,太過詭異,由不得我不放在心上。
掛了電話,我坐在冰冷的床沿上,心裏五味雜陳。一邊是難以拒絕的高薪,一邊是詭異陰森的老宅子,一邊是找不到工作的窘迫,一邊是對未知的恐懼。我糾結了很久,最終還是下定決心,去青燈村。我想,所謂的鬧鬼,不過是村民的封建迷信,或許是宅子閑置太久,年久失修,產生了一些奇怪的聲音和影子,隻要我保持冷靜,做好自己的事情,就不會有什麽問題。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好了簡單的行囊,帶上自己的身份證、簡曆,還有一本厚厚的《湘西民俗誌》——那是我大學期間最喜歡的一本書,裏麵記載了很多湘西地區的民俗風情和奇聞異事,或許,到了青燈村,這本書能幫到我。我還特意帶了一把手電筒、一個充電寶,還有一些常用的感冒藥、退燒藥,以防萬一。
按照表姑給的地址,我先坐火車,再轉汽車,最後坐村裏的三輪車,一路顛簸,朝著青燈村駛去。越往湘西深處走,周圍的景色就越荒涼,道路彎彎曲曲,兩旁的古木遮天蔽日,哪怕是正午,陽光也隻能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零星的光斑,空氣中飄著一股潮濕的黴味,還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讓人心裏很不舒服。
三輪車行駛了大約兩個小時,終於到達了青燈村的村口。村口有一棵粗壯的老槐樹,樹身要三四個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枝椏扭曲,像一雙雙幹枯的手,伸向天空,上麵掛著十幾盞褪色的青燈籠,風一吹,燈籠輕輕搖晃,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有人在低聲啜泣,又像是某種詭異的低語。
村口的石凳上,坐著幾個老太太,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衫,頭發花白,眼神渾濁,死死地盯著我這個外來人,嘴裏念念有詞,不知道在說些什麽。她們的表情很奇怪,沒有絲毫的熱情,隻有警惕和疏離,甚至帶著一絲恐懼,像是我是什麽洪水猛獸一樣。
三輪車司機把我的行李放在村口,臉色發白,像是遇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匆匆收了錢,就調轉車頭,飛快地離開了,臨走前,還特意拉了拉我的胳膊,壓低聲音說道:“後生,你是來村西頭老林家宅子的吧?聽我一句勸,趕緊走,那地方邪性得很,會勾魂的,別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我心裏一緊,連忙問道:“大叔,您這話是什麽意思?那宅子真的鬧鬼嗎?”
可三輪車司機卻沒有再多說,隻是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恐懼,發動三輪車,飛快地駛離了青燈村,轉眼間就消失在了蜿蜒的山路盡頭,隻留下我一個人,站在村口,看著那座陰森的村莊,心裏泛起一絲莫名的不安。
我深吸一口氣,提起行李,朝著村裏走去。越往村西頭走,周圍的房子就越破舊,也越安靜,連狗叫聲都聽不到,隻有腳下的石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格外刺耳。道路兩旁的雜草長得很高,有半人多高,裏麵夾雜著一些不知名的野花,開得格外鮮豔,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妖異,讓人不敢靠近。
偶爾能看到幾個村民,都是麵色憔悴,眼神躲閃,看到我,就像看到了瘟神一樣,匆匆低下頭,加快腳步,擦肩而過,連一句招呼都不敢打。整個村莊,都籠罩在一股壓抑、陰森的氛圍裏,讓人喘不過氣來。
走了大約十幾分鍾,我終於看到了表姑所說的老宅子。它坐落在村西頭的盡頭,背靠青山,麵朝一片荒蕪的稻田,是一座典型的湘西吊腳樓,木質結構,牆麵已經斑駁發黑,上麵布滿了青苔,屋簷下掛著兩盞破舊的青燈,燈芯早已熄滅,隻剩下空蕩蕩的燈殼,在風裏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一段塵封的往事。
宅子的大門是朱紅色的,上麵的銅環鏽跡斑斑,布滿了灰塵,門楣上刻著兩個模糊的字,像是“青燈”,又像是“引魂”,字型詭異,筆畫扭曲,像是用鮮血寫上去的一樣,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森恐怖。大門緊閉著,門縫裏透出一股濃重的黴味和淡淡的血腥味,讓人忍不住皺起眉頭。
我走到大門前,伸出手,想要推開大門,指尖剛碰到冰冷的門板,就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全身,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我深吸一口氣,用力推開了大門,大門“吱呀”一聲,發出刺耳的聲響,像是沉睡了十幾年的怪物,終於被喚醒,聲音在寂靜的村莊裏回蕩,顯得格外詭異。
院子裏長滿了雜草,有半人多高,牆角的青苔厚厚的一層,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會摔倒。院子的角落裏,堆放著一些破舊的雜物,有腐朽的木板、生鏽的農具,還有一些看不清模樣的東西,上麵布滿了灰塵和蛛網,散發著一股刺鼻的異味。
正對著大門的是堂屋,堂屋的門虛掩著,裏麵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隻能聞到一股濃重的黴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比大門外的味道更濃,讓人忍不住想要嘔吐。堂屋的屋簷下,掛著一盞和大門外一樣的青燈,燈座是青石做的,上麵刻著詭異的花紋,燈碗裏還有一些殘留的燈油,已經凝固發黑,散發著一股刺鼻的異味。
我站在院子裏,環顧四周,心裏的恐懼越來越強烈。這座老宅子,太過陰森,太過詭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和怨氣,讓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我甚至開始後悔,後悔自己一時貪財,答應了表姑,來到這個鬼地方。
可事已至此,我已經沒有退路了。我咬了咬牙,提起行李,一步步朝著堂屋走去。走到堂屋門口,我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虛掩的堂屋門。堂屋門“吱呀”一聲,再次發出刺耳的聲響,打破了院子裏的寂靜。
走進堂屋,一股濃重的黴味和血腥味撲麵而來,讓我忍不住捂住了鼻子。我開啟手機手電筒,微弱的光線照亮了堂屋的全貌。堂屋的正中央,擺著一張老舊的八仙桌,桌子是紅木做的,上麵布滿了劃痕和汙漬,落滿了厚厚的灰塵,看起來已經有很多年的曆史了。
八仙桌上,放著一盞青燈,和屋簷下的那盞一模一樣,青燈的燈座是青石做的,上麵刻著詭異的花紋,紋路扭曲,像是某種古老的符咒,燈碗裏的燈油已經凝固發黑,散發著一股刺鼻的異味。八仙桌的兩側,擺著兩把太師椅,椅子上落滿了灰塵,椅背上纏著一些黑色的絲線,像是頭發,又像是某種植物的藤蔓,纏繞交錯,顯得格外詭異。
堂屋的牆上,掛著一幅老舊的畫像,畫像很大,占據了整整一麵牆,畫框已經腐朽,上麵布滿了灰塵和蛛網。畫像上是一個穿著古代嫁衣的女人,麵容模糊,隻能看清她的輪廓,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嫁衣,嫁衣上繡著精緻的花紋,卻因為年代久遠,已經褪色發黑,像是被鮮血浸染過一樣。
最讓人感到詭異的是,畫像上女人的眼睛,漆黑深邃,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死死地盯著我,不管我走到哪裏,都感覺她的目光在跟著我,帶著一絲哀怨,一絲祈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惡意,讓我心裏發毛,渾身發冷。
我強裝鎮定,拿著手機手電筒,在堂屋裏仔細看了看。堂屋的兩側,各有一個房間,房間的門都緊閉著,上麵掛著生鏽的鎖,看起來已經很多年沒有開啟過了。堂屋的角落裏,堆放著一些老舊的傢俱,有衣櫃、梳妝台,還有一張老舊的木板床,上麵布滿了灰塵和蛛網,看起來破敗不堪。
我走到其中一個房間門口,想要開啟房門,卻發現門鎖已經生鏽卡死,根本打不開。我又走到另一個房間門口,嚐試著推了推,房門竟然輕輕動了一下,我用力一推,房門“吱呀”一聲,開啟了。
這個房間比堂屋稍微幹淨一些,應該是表姑之前讓人簡單收拾過。房間裏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牆角還結著厚厚的蜘蛛網,牆壁上布滿了黴斑,看起來依舊陰森潮濕。
我把行李放在桌子上,坐在床上,拿出手機,想給表姑發個訊息,告訴她我已經安全到達了青燈村,可卻發現這裏沒有訊號,連網路都沒有,手機就像是一塊廢鐵,根本無法聯係外界。一股絕望感湧上心頭,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走進了一個陷阱,一個無法逃離的陷阱。
我坐在床上,看著窗外漸漸昏暗的天色,心裏充滿了恐懼和後悔。我想起了三輪車司機的警告,想起了村口老太太們詭異的眼神,想起了表姑叮囑我的話,心裏越來越不安。我不知道,這個夜晚,我將會遇到什麽可怕的事情,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平安地度過這個夜晚。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坳裏的風越來越大,吹得窗戶“嗚嗚”作響,像是有人在窗外哭,又像是某種詭異的嘶吼。我把房間的門窗都鎖好,拉上窗簾,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腦海裏反複浮現出堂屋畫像上那個女人的眼睛,反複回響著“青燈、嫁衣、索命”這六個字,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心髒“砰砰砰”地狂跳,像是快要跳出胸口。
我知道,這個夜晚,註定不會平靜。而我,隻能硬著頭皮,留在這座詭異的老宅子裏,等待著未知的恐懼降臨。我握緊了手裏的手電筒,心裏暗暗祈禱,希望一切都隻是我的胡思亂想,希望這個夜晚,能平安度過。可我心裏也清楚,這隻是我的奢望,這座青燈宅裏的恐怖,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