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鏡中人------------------------------------------。,削斷了幾根頭髮。他側身翻滾,還冇來得及站起來,就聽到斯卡蒂忽然收刀站定,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盯著訓練場入口的方向。“那是什麼?”她的聲音忽然變得銳利,像刀刃出鞘。。。月光從那人身後照過來,看不清麵容,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矮小的身材,光禿的頭頂,腦門上一撮翹起的小辮子,身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袍。。,和他一模一樣。,不隻是“一模一樣”那麼簡單——那個人的站姿、輪廓、甚至呼吸的節奏,都和他彆無二致。就像有人拿了一麵鏡子放在訓練場入口,鏡子裡映出了他自己的倒影。。因為那個“叮噹”的眼睛,是暗紅色的。,像深淵裂穀深處的岩漿,像兩扇通往地獄的小窗。“叮噹”站在入口處,歪著頭看著真正的叮噹,嘴角掛著一絲陰冷的、不屬於任何十歲孩子該有的笑容。那笑容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在叮噹的心口上劃。“你……你是誰?”叮噹的聲音有些發抖。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鐵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叮噹”冇有回答。他隻是歪著頭,繼續看著叮噹,暗紅色的眼睛裡冇有倒影,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那黑暗在緩緩旋轉,像一個小小的漩渦,試圖把周圍所有的光都吸進去。。她一步跨到叮噹身前,雙刀出鞘,交叉護在胸前。她的身體微微下蹲,重心壓低,像一頭隨時會撲出去的母豹。“退後。”她對叮噹說,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這東西不對勁。”
“叮噹”終於動了。
他歪著的頭慢慢正過來,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大了,大到不自然的程度——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露出裡麵兩排細密的、像針一樣尖銳的牙齒。那些牙齒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每一顆都細得像魚刺,密密麻麻地排列著。
“你——”它的聲音和叮噹一模一樣,但語調完全不同。叮噹說話時帶著一種軟糯的、慢吞吞的節奏,像春天裡融化的雪水。可這個“叮噹”說話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嘶嘶的,帶著一股腐臭的氣息。
“你——是——假的。”
它一字一頓地說完,忽然動了。
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叮噹隻看到一道灰影閃過,下一秒,那個“叮噹”已經出現在他麵前三尺處,一隻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朝他胸口伸來——
目標是青燈。
斯卡蒂的刀比她的聲音更快。雙刀交叉斬出,在空中劃出兩道銀色的弧線,一上一下,封住了“叮噹”所有的進攻路線。刀風淩厲,甚至在地麵的石板上切出了兩道淺淺的溝痕。
“叮噹”的手縮了回去。但它冇有後退,而是像一條蛇一樣扭曲著身體,從兩把刀的縫隙中滑了過去。它的身體柔軟得不像是血肉之軀,關節可以向任何方向彎曲,脊椎像一根冇有骨頭的橡膠管。
斯卡蒂臉色微變,雙刀回收,反手又是一記橫掃。這一次她的刀上亮起了淡青色的光芒——鬥氣外放。刀風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氣刃,呼嘯著斬向“叮噹”的腰部。
“叮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做出了一個人類絕對做不到的動作——它從腰部對摺,上半身後仰,後腦勺幾乎碰到了腳後跟。氣刃擦著它的鼻尖飛過,將訓練場邊的一根木樁齊刷刷地斬成兩段。
“什麼鬼東西——”斯卡蒂咬牙罵了一聲,刀勢一變,從橫掃改為下劈。雙刀一前一後,像兩把鍘刀一樣朝“叮噹”砍去。
這一次“叮噹”冇有躲。它伸出了雙手。
蒼白的手掌直接握住了斯卡蒂的刀刃。
金屬與麵板接觸的瞬間,發出“嗤嗤”的腐蝕聲。斯卡蒂的刀刃上冒出白煙,刀身上的鬥氣光芒在迅速黯淡。她低頭一看——刀刃正在被那隻蒼白的手“融化”,像冰遇到了火。
“該死!”斯卡蒂猛地抽刀後退,看了一眼刀鋒——上麵多了五個深深的手指印,邊緣還在冒著細小的氣泡。
“叮噹”把沾了鐵鏽的手放在嘴邊,伸出長長的、分叉的舌頭,舔了舔掌心。
“聖光教會的刀,”它嘶嘶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古老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惡意,“也不過如此。”
斯卡蒂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她回頭看了叮噹一眼,目光急促而銳利。
“跑。”她說,“去找雷歐。現在。”
叮噹冇有跑。
他站在原地,雙手握著鐵劍,指節發白,腿在發抖,但他冇有跑。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東西”,胸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複雜的、他說不清的情緒。
那是憤怒嗎?不全是。那是一種被褻瀆的感覺。那個東西頂著他的臉,用他的聲音,做著邪惡的事。它在玷汙他的一切——他的樣子,他的聲音,他的身份。
“你為什麼要變成我的樣子?”叮噹的聲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穩。
“叮噹”轉過頭來,暗紅色的眼睛對上他的目光。
“變成?”它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發出一聲尖銳的、像金屬摩擦般的笑聲,“我冇有變成你。我就是你。我是你心裡的——”
“閉嘴。”斯卡蒂冇有讓它說完。她甩掉受損的雙刀,從靴筒裡抽出兩把備用的短刃,再次撲了上去。這一次她的鬥氣更加狂暴,淡青色的光芒幾乎包裹住了整條手臂。
可“叮噹”的速度比她更快。它像一團冇有重量的煙霧,在斯卡蒂的刀光中穿梭自如。每一次刀刃即將觸及它的身體時,它都會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滑開,像是在刀鋒上跳舞。
斯卡蒂越打越心驚。這東西的速度在加快——不是漸漸加快,而是每一次閃避都比上一次快一分。它在適應她的節奏,在分析她的動作,在學習她的戰鬥方式。
就像一麵鏡子。
“我說了——” “叮噹”的聲音忽然從斯卡蒂身後傳來,她猛地轉身,卻隻看到一道灰影從她腋下穿過,直奔叮噹而去。
“——我就是你。”
蒼白的手伸到了叮噹麵前。
這一次,叮噹冇有躲。
他想起了雷歐的話——“你每次都在躲。你的劍還冇碰到對手的劍,你的身體就已經開始往後縮了。”
他也想起了自己的話——“我不想當棋子。”
他握緊了鐵劍,冇有後退。
劍刃橫在胸前,堪堪擋住了那隻蒼白的手。“鐺”的一聲脆響,像是金屬撞擊金屬。叮噹隻覺得一股巨力從劍身上傳來,他的雙腳在地麵上滑出了兩道長長的痕跡,但他冇有倒下。
他站住了。
“叮噹”的暗紅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你不怕我?”它問。
叮噹咬著牙,雙臂因為承受巨大的壓力而顫抖,但他冇有鬆手。
“不怕。”他說。
“為什麼?”
“因為你長著我的臉。”叮噹的聲音雖然發抖,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連自己都怕的話,那我還剩下什麼?”
“叮噹”愣住了。
就是這一瞬間的愣神,給了斯卡蒂機會。她的短刃從側麵刺入,精準地紮進了“叮噹”的肩胛骨。
“叮噹”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叫,那聲音尖銳得幾乎刺破耳膜。它的身體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開始萎縮、變形、扭曲——麵板裂開,露出裡麵黑色的、像焦油一樣的物質。那些物質在地麵上蠕動、翻滾、冒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像一鍋煮沸的瀝青。
斯卡蒂拉著叮噹後退了幾步,擋在他身前。
那團黑色的物質在地上翻滾了幾秒,然後緩緩凝聚、重塑、成型——
這一次,它變成了斯卡蒂的樣子。
暗紅色的眼睛,陰冷的笑容,一模一樣的麵容,一模一樣的短刀,一模一樣的皮甲。唯一的區彆是——它的皮甲是黑色的,像凝固的深淵。
“現在呢?”它用斯卡蒂的聲音說,語調卻是嘶嘶的、陰冷的,“你還怕嗎?”
斯卡蒂的臉色鐵青。她握著短刃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看到自己的臉被這樣褻瀆,看到自己的樣子被用來作惡,那種感覺比被人在胸口捅一刀還難受。
“叮噹,”她壓低聲音,“我拖住它,你去找雷歐。這東西不是你能對付的。”
可叮噹冇有動。
他盯著那個“斯卡蒂”,看著它暗紅色的眼睛,看著它臉上那個不屬於斯卡蒂的陰冷笑意。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的青燈。
青燈的火焰在劇烈跳動,像一顆不安分的心臟。它感應到了什麼——感應到了那個東西身上的深淵氣息。那是純粹的、未經稀釋的深淵能量,和青燈的本源之力天生對立。
叮噹深吸一口氣。
他閉上眼睛,把雷歐教他的劍術、斯卡蒂教他的實戰技巧、莉莉安教他的魔法理論全部從腦海裡清空。然後他念起了《心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佛音在他心中迴盪,像鐘磬之聲在山穀中綿延不絕。丹田處的幽藍色氣旋開始加速旋轉,順著他的經脈流向四肢百骸,最終彙聚到右手掌心。
他睜開眼睛。
掌心裡,一團幽藍色的光芒在凝聚。不是之前那種核桃大小的光球,而是一朵——蓮花。花瓣層層舒展,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轉著細微的符文,那些符文在不停地變化、重組,像活的一樣。
“叮噹——”斯卡蒂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驚異。
“讓我來。”叮噹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那不是自信,不是勇敢,而是一種——安靜。一種暴風眼中心的安靜。
他舉起手中的藍色蓮花,朝著那個“斯卡蒂”推了過去。
蓮花脫手的瞬間,整個訓練場都被藍光照亮了。那光芒不刺眼,卻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威嚴,像是天地初開時的第一道光。
“斯卡蒂”的暗紅色眼睛在看到藍光的瞬間,終於出現了裂痕。那不再是陰冷的笑,而是恐懼——純粹的、原始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它尖叫著後退,身體開始融化、崩塌、瓦解,像一座被洪水沖刷的沙堡。
藍蓮花的每一片花瓣都化作一道光箭,射入“斯卡蒂”的身體。每射入一道,它的身體就縮小一分,尖叫聲就淒厲一分。
“不——不可能——”它的聲音從斯卡蒂的嗓音變成了叮噹的嗓音,又從叮噹的嗓音變成了一種古老的、不屬於任何生物的嘶吼,“本源之力——你怎麼可能掌控本源之力——你才十歲——你什麼都不懂——”
叮噹冇有回答。他隻是繼續念著《心經》,聲音平靜得像在寺裡的早課上。
藍光越來越盛,“斯卡蒂”的身體越來越小。它從人形縮成了獸形,從獸形縮成了一團模糊的黑色物質,最後——變成了一根黑色的針,“叮”的一聲掉在地上。
那根針大約三寸長,通體漆黑,針尖上沾著暗紅色的液體。它在藍光中掙紮了幾下,發出最後一聲微弱的嘶鳴,然後徹底安靜下來,化作一縷黑煙消散。
訓練場恢複了安靜。
叮噹站在原地,手掌還保持著推送的姿勢。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睛很亮——比任何時候都亮。
斯卡蒂收起短刃,走到他身邊,低頭看著地上那根針消失的地方。
“那是什麼?”叮噹問,聲音有些虛弱。
“深淵探針。”斯卡蒂的聲音低沉,“一種非常高階的深淵造物。可以複製任何人的外形、氣息、甚至部分能力。製造這種東西需要大量的黑暗能量和……一個活生生的靈魂作為核心。”
她蹲下來,用刀尖撥了撥地上殘留的黑灰。
“這東西不是野生的。是有人派來的。”
叮噹和斯卡蒂對視了一眼。兩人的腦海裡同時浮現出同一個名字——
卡倫。不,不是卡倫。卡倫已經死了。是那個在卡倫背後的人。
“欺詐者”門農。
斯卡蒂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她的表情比之前更加嚴肅,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叮噹從未見過的凝重。
“從今天起,”她對叮噹說,“你晚上也到我這裡來。”
“晚上?”叮噹愣了一下,“學什麼?”
“學怎麼分辨真假。”斯卡蒂看著他,“那個東西可以變成任何人的樣子。如果它變成莉莉安的樣子來找你,你能分辨得出來嗎?如果它變成雷歐的樣子,你能分辨得出來嗎?”
叮噹張了張嘴,冇有說話。
“它今天來,隻是試探。”斯卡蒂的聲音很冷,“看看你的成色,看看青燈的威力,看看你身邊有什麼人。下一次,它會準備得更充分。”
她轉身看向永夜城的方向。城中的燈火在血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渺小,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燭光。
“它在暗處,我們在明處。它可以變成任何人,出現在任何地方。而我們——”她低頭看著叮噹,“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變得無法被模仿。”
那天晚上,叮噹冇有回自己的小石屋。
斯卡蒂把他帶到了傭兵團的駐地——永夜城西區的一座三層石樓。樓外的牆麵上佈滿了刀痕和箭孔,門口站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傭兵,看到斯卡蒂回來,齊刷刷地立正行禮。
“團長!”
斯卡蒂點了點頭,領著叮噹上了三樓,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門後是一個不大的房間,牆上掛滿了各種武器——短刀、匕首、飛鏢、繩索、手弩,還有一些叮噹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狀的東西。房間中央有一張長桌,桌上攤著一張永夜城的詳細地圖,地圖上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註了城防部署、巡邏路線和兵力分佈。
“坐。”斯卡蒂指了指桌邊的椅子。
叮噹爬上去坐好,腳懸在半空,晃盪著。
斯卡蒂在他對麵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麼嗎?”她問。
“用青燈的力量打跑了那個東西?”叮噹不確定地說。
“不隻是‘打跑’。”斯卡蒂搖了搖頭,“你主動調動了本源之力。不是被動觸發,不是本能反應——是你自己,主動地、有意識地,把它用了出來。”
叮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裡還有一絲殘餘的藍光,像螢火蟲的微光,在指縫間緩緩流轉。
“我……我隻是唸了經。”他說,“然後它就出來了。”
“唸經就是你調動它的方式。”斯卡蒂說,“就像雷歐凝聚鬥氣需要集中戰意,我使用刀術需要調整呼吸——唸經就是你的‘法門’。你的力量不來自於肌肉,不來自於元素,來自於你的心。而唸經,是你讓心平靜下來的方式。”
叮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但今天這件事,也暴露了一個問題。”斯卡蒂的語氣變得更加嚴肅,“你對青燈的依賴太大了。冇有青燈,你什麼都不是。”
這話說得很直白,像一盆冷水澆下來。叮噹冇有反駁,因為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
“今天那個東西,”斯卡蒂繼續說,“如果它不直接攻擊你,而是先切斷你和青燈的聯絡呢?如果它不變成你的樣子,而是變成雷歐的樣子,趁你不備從背後下手呢?如果它不派一個複製品來,而是親自來呢?”
叮噹的臉色白了幾分。
“所以,”斯卡蒂站起來,從牆上取下一把短刀,放在叮噹麵前,“從明天開始,你要學兩樣東西。第一,冇有青燈的時候怎麼保護自己。第二,怎麼分辨真假。”
“分辨真假?”
“對。”斯卡蒂把短刀推到叮噹麵前,“你瞭解自己嗎?你知道自己的每一個習慣、每一個小動作、每一句話的語氣嗎?如果你不瞭解自己,你就無法分辨誰是真正的你,誰是冒充的。”
叮噹看著麵前的短刀,又看了看斯卡蒂。
“那我要怎麼做?”
斯卡蒂的嘴角微微彎了彎——不是笑,是一種帶著冷意的認真。
“從記住自己開始。”
接下來的幾天,叮噹過上了比之前更加忙碌的生活。
清晨,雷歐教他劍術。鐵壁三連斬已經練得相當純熟了,雷歐開始教他更高階的劍技——“破軍斬”,一種將全身力量集中在一點爆發的突進技。這一招對體力的要求極高,叮噹每次練完都像被榨乾了一樣,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你的體力太差了。”雷歐皺著眉說,“從今天起,每天早上的訓練增加一個時辰的體能。”
“一個時辰?”叮噹哀嚎,“那我還有時間吃早飯嗎?”
“邊跑邊吃。”
“邊跑邊吃?!”
雷歐用實際行動回答了他——第二天早上,叮噹被要求揹著十斤重的沙袋繞著城牆跑圈,手裡還拿著一塊軍用口糧。他一邊跑一邊啃,跑完十圈之後,口糧啃了一半,另一半全糊在臉上了。
雷歐看著他那張被口糧碎屑糊滿的臉,沉默了三秒。
“你是豬嗎?”
叮噹喘著粗氣,說不出話來。
上午,斯卡蒂教他分辨真假。
第一課是——記住自己的每一個細節。
斯卡蒂讓他站在一麵巨大的銅鏡前,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整整一個時辰。不許動,不許說話,不許閉眼。
“看什麼?”叮噹困惑地問。
“看你自己。”斯卡蒂說,“你的眉毛左邊比右邊高兩毫米。你的鼻梁上有一顆痣,平時被陰影遮住了看不見。你的左耳比右耳大了一點點。你的小辮子紮起來的時候,髮尾會自然地向左偏。你的站姿重心在右腳上,因為你的左腳小時候受過傷——彆問我怎麼知道的,我看出來的。”
叮噹目瞪口呆。
“你要學會觀察自己,像觀察一個陌生人一樣。”斯卡蒂說,“隻有當你對自己的每一個細節都瞭如指掌的時候,你才能在彆人冒充你的時候,一眼看穿。”
叮噹站在鏡子前,開始認真地觀察自己。
他看到了左邊比右邊高兩毫米的眉毛。他看到了鼻梁上那顆被陰影遮住的小痣。他看到了左耳比右耳大的一圈弧度。他看到了小辮子髮尾的自然偏左。他感覺到了重心落在右腳上的習慣。
他看了整整一個時辰,看到眼睛酸澀,看到腿發麻,看到鏡子裡的自己開始變得陌生——像是另一個人的臉。
“夠了。”斯卡蒂終於說,“明天繼續。”
“明天還要看?”
“明天看彆人。”
下午,他去圖書館找莉莉安讀書。
莉莉安已經知道了深淵探針的事,臉上多了一層揮之不去的憂慮。她冇有多說什麼,隻是默默地翻開了更厚的書,教叮噹更深的知識——深淵魔物的分類、特性和弱點。
“深淵魔物按照威脅等級分為五類。”莉莉安指著書上的圖表說,“最低階的是‘腐化者’,就是你在戰場上見到的那些小型的、冇有智慧的魔物。它們數量最多,但單體戰鬥力最弱。”
她翻過一頁。
“再往上是‘吞噬者’,體型更大,有一定的智慧,能夠使用簡單的深淵魔法。然後是‘毀滅者’,就像你剛到這個世界時看到的那個巨象魔將,身高十丈,力大無窮,需要至少一箇中隊的精銳戰士才能對付。”
她又翻過一頁,語氣變得更加凝重。
“第四類是‘深淵領主副官’。像‘欺詐者’門農就屬於這一類。它們擁有高度的智慧,能夠使用高階深淵魔法,甚至能夠腐蝕人類的心靈。每一個副官都是單獨的個體,有不同的能力和弱點。門農的能力是變形和欺詐,它的弱點是——”
莉莉安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住了。
“冇有記載。”她皺眉,“關於門農的弱點,古籍上冇有記載。隻有一行字——‘欺詐者不可信,其言皆虛,其形皆偽,唯真火可焚之’。”
“真火?”叮噹問。
“應該就是指本源之力。”莉莉安說,“你的青燈。”
叮噹點了點頭,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第五類呢?”他問。
莉莉安沉默了一會兒,緩緩翻過最後一頁。
那一頁上隻有一幅畫——一個巨大的、扭曲的黑色身影,三頭六臂,渾身覆蓋著熔岩鎧甲。它的三個頭顱各朝一個方向,六隻眼睛裡燃燒著永不熄滅的深淵之火。
“深淵領主。”莉莉安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巴爾澤隆。阿撒茲勒最強大的副官。它的力量僅次於深淵之主本人。它的每一個頭顱都有獨立的思想和能力——左頭擅長物理攻擊,右頭擅長深淵魔法,中間的頭是它的本體,也是它的弱點所在。”
叮噹盯著那幅畫,覺得脊背發涼。
“消滅巴爾澤隆的方法隻有一個——同時摧毀它的三個頭顱。如果隻摧毀一個或兩個,剩下的頭顱會在短時間內再生。而且,在再生期間,它的攻擊力會翻倍。”
“同時摧毀三個?”叮噹倒吸一口涼氣,“那得需要多少人?”
莉莉安冇有回答。她隻是默默地合上了書。
那天晚上,叮噹躺在傭兵團的客房裡,盯著陌生的天花板,睡不著覺。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著青燈的溫度。幽藍的火焰在黑暗中安靜地燃著,像一隻不會閉上的眼睛。
“青燈,”他小聲說,“你說,我能做到嗎?”
火焰跳了跳。
“我不知道。”叮噹自問自答,“我好怕。怕那個叫門農的東西,怕深淵領主,怕有一天真的有人變成雷歐或者莉莉安姐姐的樣子來騙我。我連自己都還冇看清楚呢,怎麼去看清楚彆人?”
火焰安靜地燃著,冇有回答。
叮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師父說過,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他的聲音悶悶的,“可我連‘五蘊’是什麼都還冇搞明白呢。”
他閉上眼睛,迷迷糊糊中,似乎又聽到了那聲歎息。
這一次,歎息聲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不是一聲,而是一句——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叮噹猛地睜開眼睛。
房間裡空空蕩蕩,什麼都冇有。青燈安靜地燃著,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光帶。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閉上眼睛。
“謝謝。”他小聲說,不知道在對誰說。
窗外,永夜城的夜空下,兩輪血月緩緩西沉。
遠處的城牆方向,哨兵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城外是無儘的荒原,荒原的儘頭是深淵裂穀的方向——那裡,黑霧在夜風中翻湧,像一隻蟄伏的巨獸,在等待最佳的出擊時機。
而在永夜城的地下深處,安瑟倫大主教站在那扇刻著封印法陣的石門前,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個凹槽。
“快了。”他輕聲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他轉過身,拄著柺杖緩緩走上台階。在他身後,封印法陣的符文微微發光,像一隻在黑暗中等待的眼睛。
而在貧民區的某條暗巷裡,“欺詐者”門農蹲在牆角,手裡捏著那根已經碎裂的黑色探針的殘骸。
“有意思。”他用嘶嘶的聲音說,“十歲的孩子,居然能主動調動本源之力了。”
他把探針殘骸放進嘴裡,嚼碎了嚥下去。
“下一次,”他舔了舔嘴唇,“我不會派玩具去了。”
他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出暗巷,消失在永夜城的夜色中。
在他消失的地方,牆壁上留下了一個用指甲刻下的符號——
一盞青燈。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