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入京城------------------------------------------。，前麵是幾個挑著菜進城的農人，後麵是一輛載滿布匹的騾車。守城的士兵挨個盤查，動作粗魯，語氣不耐煩，遇到拿不出路引的張口就罵，遇到看著順眼的隨手就放。這是京城的規矩——冇有規矩。，她把路引遞上去。士兵接過來翻了翻，抬頭看了她一眼。“徽州來的？”“是。”陸星辭的聲音低沉平穩，三年練出來的。“進京做什麼？”“投親，舅舅家在城東開鋪子。”，把路引丟回來，揮揮手讓她過去。陸星辭收起路引，走進城門。周閣老說得對，這個身份夠乾淨，查無可查。徽州陸氏旁支確實存在，但人定稀少，且族譜因戰亂已殘存不全。她進城後沿著街邊走，鬥笠壓得很低，目光從帽簷下掃過街景。京城還是那個京城，繁華，喧囂，車水馬龍。，加快腳步往城裡走。，前麵忽然喧鬨起來。“讓開讓開！柳小姐的轎輦過來了！”，小販手忙腳亂地收起攤子，動作慢的就被推搡到一邊。一頂八抬大轎從街那頭過來，轎簾掀開一角，露出裡麵一張年輕女子的臉，妝容精緻，衣著華貴，嘴角帶著驕縱的笑意。轎前有家丁開道，手裡拿著鞭子，看見擋路的就抽。，攤子被踢翻，籮筐裡的果子滾了一地。他跪在地上磕頭：“小姐饒命，小姐饒命——”轎中的女子連看都冇看他一眼，轎輦徑直過去。，看著這一幕。她認得那張臉。柳如月，柳承宇的庶女。三年前她還是陸家小姐時，經常見麵。那時柳如月就驕橫，但至少還裝一裝。現在不裝了。因為她爹是太傅，是這朝堂上最有權勢的人。，掌心留下幾道深深的指甲印，滲著血。她將手縮排袖子裡，低下頭，轉身往另一條街走去。不是怕，是不能。她現在的身份是隻徽州來的寒門學子，不能在這裡出頭，不能讓任何人注意到她。她還是一顆隱在暗處的棋子，還冇到亮出來的時候。
她走過三條街，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才停下來。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睜開眼後，繼續向東走去，翰林院在城東，她要去投奔周閣老說的那位王學士。沿著巷子往東走，經過一條窄街時，迎麵走過來一個人。
那人身量很高，穿著一身玄色便服，冇有戴冠，隻用一根玉簪束髮，打扮像個普通的士人，但氣質不像。他走路的姿態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踏得很穩。他身邊冇有隨從，隻有一個人遠遠跟在後麵，也是個便裝的年輕人，但一看就是練家子。
兩人在巷子中間擦肩而過。就在那一瞬間，陸星辭聞到了一股氣味——不是熏香，不是皂角，是鐵和血的氣味，是軍中纔有的肅殺之氣。她餘光掃過那人的手，骨節分明，虎口有繭，不是握筆的繭，是握刀的繭。
那人也在看她。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那麼一瞬。那目光很沉，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淺，但能感覺到下麵有暗流。陸星辭冇有迴避，也冇有刻意迎上去，隻是自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繼續走。
兩人錯身而過。
她走出去十幾步，聽見身後傳來那個人的聲音，低沉，平穩：“公子留步。”
陸星辭停下來，轉過身。那人站在巷子中間，揹著手看她，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目光依然在她臉上。她微微欠身：“這位先生，有何指教？”
那人走到她麵前，離了三步遠，站定。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她腰間掛著的長劍，又回到她臉上。“公子是外地來的？”
“是。”陸星辭答，“徽州人氏，進京投親。”
“徽州。”那人點點頭，冇有追問。他忽然換了個話題，“公子方纔從柳家小姐的轎輦前經過，為何低頭避讓？”
陸星辭心中一凜。方纔在人群中低頭避讓，自認為做得自然，冇想到被人看在眼裡。她麵上不動聲色：“草民初來乍到，不知京中規矩，見眾人避讓，便隨了大流。”
“隻是如此？”
“隻是如此。”
那人沉默了一瞬，忽然又問：“公子覺得，這京城的規矩如何？”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不像閒聊，倒像試探。陸星辭看著他，他的表情依然平淡，但眼神裡有一種審視的意味。她想了想，答了一句：“規矩是給人定的，不是給權定的。”
那人聽到這句話，目光微微一動。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微微頷首，側身讓開了路。“公子慢走。”
陸星辭欠了欠身，轉身離去。她知道那人在看她，一直看到巷子儘頭。她冇有回頭。
等她走遠了，跟在後麵的那個年輕隨從才湊上來，壓低聲音說：“王爺，這人有什麼問題？”
攝政王蕭玦站在原地，看著巷子儘頭那個青衫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冇什麼。隻是覺得這個人不像他說的那麼簡單。一個徽州來的寒門子弟，腰裡掛著劍，手上全是繭，看見柳家的轎輦不驚不怒，低頭避讓，進退有度。這種人，要麼是廢物，要麼是來者不善。”
隨從撓了撓頭：“那……要不要查查？”
蕭玦冇有回答。他轉過身，往巷子另一頭走去，走了幾步，才丟下一句話：“算了，不必查了。”
陸星辭走出巷子，又繞了兩條街，才放慢腳步。她的手心全是汗，方纔那人的目光像一把刀，不鋒利，但很沉。她知道那人是誰。三年前她見過他一次，在宮裡的年宴上，遠遠地看過一眼。當朝攝政王，先帝最小的弟弟，當今皇帝的皇叔，蕭玦。一個人就占了半壁朝堂的人。他來問她“京城的規矩如何”，不是閒聊，是試探。試探她是什麼人，從哪裡來，來京城做什麼。
她答了。她答的是實話。規矩是給人定的，不是給權定的。這句話是周閣老教她的，也是她自己的真心話。她知道這句話會傳到蕭玦耳朵裡，會讓他對她產生興趣，會讓他派人來查她。這正中她下懷。她來京城，不是要躲著所有人，是要讓該注意到她的人注意到她。蕭玦就是那個“該注意到她的人”。柳承宇是她的仇人，但扳倒柳承宇，不能隻靠她自己。她需要一把夠快、夠利、夠硬的刀。
翰林院在城東，她找到王學士的住處時，天已經快黑了。一間不大的宅子，門口種著一棵槐樹。她叩門，一箇中年男人來開門，穿著半舊的官服，麵容清瘦，眼神疲憊。
“你找誰？”
“找王大人。”陸星辭拱手，“晚輩陸星辭，從徽州來。周閣老讓晚輩向大人問好。”
王學士聽到“周閣老”三個字，眼神一下子變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側身讓開路：“進來。”
陸星辭進了門。院子裡很安靜，隻有一棵老槐樹和一口水井。她跟著王學士走進書房，老人關上門，壓低聲音問：“周閣老讓你來的？”
“是。”
“他讓你來做什麼？”
陸星辭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三年了，她終於可以把那句話說出來：“入仕。”
王學士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歎了口氣，坐下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吧。給我說說，你都會什麼。”
陸星辭坐下來，開始說。她說兵法，說律法，說權謀，說朝堂上的每一次黨爭，說邊關的每一場戰事。她說了很久，王學士聽得很認真。等她說完，老人看著她，眼神裡有驚訝，有感慨，也有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多大了？”
“十七。”
“十七歲啊。”王學士重複了一遍，搖了搖頭，似是在想些什麼。
陸星辭冇有說話。王學士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你知道這京城是什麼地方？”
“知道。”
“知道還敢來？”
陸星辭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話，很輕，但很硬：“這京城，欠我一條命。”
王學士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好。我幫你。”
暮色降臨，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被擺上。陸星辭站在昔日鎮遠侯府外，看向另一條街道，那裡是柳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