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二,競標日的前一天。
程萬通在徽州會館裡等了一整天的訊息。
他等的是通州那邊的回信,馬德仁安排的人應該在昨天就把九皇子府的鹽船堵死在碼頭了,按照計劃,鹽樣品運不進京城,競標日上拿不出實物,淩普就沒法給九福晉過關。
訊息來了,但不是他想聽的那種。
送信的是馬德仁手下的一個跑腿小廝,二十齣頭,進門的時候臉色發白,褲腿上還沾著泥,從通州一路快馬跑回來的。
“回程東家的話,九福晉昨天親自去了通州碼頭。”
程萬通盤核桃的手慢了半拍。“然後?”
“碼頭上的劉三爺帶了八個人堵船,九福晉跟他們說了幾句話,劉三爺就把船放了。”
“說了幾句話就放了?”程萬通的聲調沒變,但盤核桃的節奏亂了,兩隻核桃在掌心裡磕了一下。“劉三爺在通州碼頭橫了**年,幾句話就慫了?”
小廝的嗓子眼裡擠出下半段:“九福晉把碼頭栓船的鬆木樁子拔出來了,單手拔的,然後把劉三爺的草棚子拆了一根柱子。”
屋子裡安靜了五息。
程萬通手裡的核桃沒了聲響,他攥著兩隻核桃,十指扣得緊緊的。
“還有,九福晉一個人把船上三十二桶鹽樣品搬上了岸,一趟扛四桶,兩百多斤,跑了八個來回,碼頭上的苦力都看見了。”
程萬通把核桃放在桌上,右手那隻沒放穩,“咕嚕”一聲滾到了桌邊,掉在地上,在青磚地麵上彈了兩下。
小廝走了之後,馬德仁從隔壁廂房過來,他已經聽到了。
“老程,這事棘手了。”
程萬通坐在椅子上,兩隻手疊在膝蓋上,手指不動,臉上的肥肉也不動,整個人跟泥塑一樣。
“碼頭堵不住,船行那邊呢?”
“天津那三家船行放了話不接她的單子,這個還卡著。”
“卡著有什麼用?她的鹽樣品已經到京城了,明天競標日上,她該拿什麼拿什麼,船行的事是後續運營的問題,不影響競標。”
馬德仁捋了捋花白的鬍子,手指在鬍子尖上停了停。
“那你打算怎麼辦?”
程萬通彎腰把地上的核桃撿起來,在手心裡搓了兩圈。
“她拿不出貢銀。”
馬德仁抬了下眉毛。
“她方案裡寫的是四萬兩的啟動資金,貢銀的數字沒提,明天陳述的時候淩普一定會問她貢銀出多少,她那個通泰行和九皇子府的家底,我打聽過了,撐死了拿出兩三萬的現銀,跟我的十二萬沒法比。”
馬德仁想了想,搖頭。“她的方案不是靠貢銀贏的,是靠那套轉運站的體係贏的,昨天趙弘燦對她那份測算表的態度你也看見了,老趙動了心。”
“趙弘燦動心沒用,最後拍板的是淩普,淩普是太子的人,太子跟九皇子有什麼交情?沒有,淩普沒理由幫她。”
馬德仁不說話了,他覺得程萬通把事情想簡單了,但不想當麵頂,兩個人合作了十幾年,麵子上的分寸他拎得清。
當天晚上,寧暖暖在通泰行後院裡跟李茂才過最後一遍競標材料。
鹽桶開啟了兩隻做抽檢,鹽的品相不錯,顆粒均勻,白度夠,沒有肉眼可見的雜質。
“明天帶幾桶去?”
“帶三桶,讓淩普和趙弘燦當場驗品相,剩下的存著。”
李茂才翻著文書核對數字,翻到第四頁的時候停了。“福晉,貢銀這塊怎麼說?程萬通報了十二萬兩,咱們報多少?”
“不報。”
李茂才的筆差點戳破紙。“不報貢銀?”
“貢銀是舊體係的玩法,皇商交一筆銀子買獨家權,本質上跟買官沒區別,皇阿瑪要是覺得這套路好使,就不會搞公開競標了,搞競標就是要換路子。”
“可淩普一定會問。”
“問了我再答。”
李茂才把嘴閉上了。跟了寧暖暖這些日子,他學到一條鐵律:她不想提前透底的事,問也白問。
十一月初三,競標結果日。
南院的佈局沒變,三麵庫房,正麵木台,條凳六排。但今天多了一樣東西,主席台的左側掛了一張黃綢,上頭寫著“奉旨遴選”四個大字,這是內務府正式場合的規製,比前天的陳述環節高了一個檔次。
淩普和趙弘燦在台上坐定,四個書辦站在兩側。
台下的人比前天少了一半,鐵、絲、茶三個品類的結果已經內部通氣了,來的都是鹽引品類的競標者。
程萬通坐在老位子上,換了身藏青色的長袍,比前天正式,手裡沒盤核桃,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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