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啟文這個人,在都察院裡頭排不上號。
正七品的監察禦史,滿編一百一十人,他排在九十八位,比他資歷淺的隻剩十來個剛入仕的新丁。去年他彈劾內務府的摺子被留中不發,等於白寫,在同僚裡丟了麵子,這半年一直窩在值房裡頭磨牙,逮誰咬誰的心思有,膽子不夠。
趙全義找上他的時候,選的地方是宣武門外一家不起眼的茶樓。
二樓雅間,窗戶關得死死的,桌上擺了兩碟花生米,一壺碧螺春,茶的品相不高不低,剛好是七品官喝得起又捨不得天天喝的檔次。
孫啟文坐在對麵,四十齣頭,麵皮颳得乾淨,顴骨突出,兩隻眼珠子賊亮,典型的禦史長相,天生一副找茬的模樣。
趙全義把一隻紅木小匣推過去。
孫啟文沒急著開,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趙管事找下官,是有什麼案子要報?”
“不是案子。”趙全義的聲音控製得極好,不高不低,在雅間裡剛好傳到對麵的耳朵裡,“是一樁風聞。”
“什麼風聞?”
“最近京城裡有個鋪子叫通泰行,孫大人聽說過嗎?”
孫啟文想了想,點了下頭,他老婆上個月託人買了兩盒香玉膏,說是京城太太圈子裡最時興的物件,他還罵了兩句“費錢”。
“通泰行賣的花露和香玉膏,孫大人知道是誰家的買賣嗎?”
孫啟文的眼珠子轉了半圈。
“皇子府上的?”
趙全義沒正麵回答,往小匣子那邊努了努嘴。孫啟文開啟匣蓋,裡頭是五十兩的銀票,整整齊齊碼著,嶄新的票麵,銀號的章子紅得紮眼。
“趙管事的意思,下官明白了。”孫啟文把匣蓋合上,沒推回去。
“孫大人是禦史,風聞奏事本就是分內之職。”趙全義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我們爺說了,摺子怎麼寫是孫大人的事,隻有一條,不要提任何府號的名字。”
“這個自然。”
趙全義走了。
孫啟文坐在雅間裡,把那壺碧螺春喝到了涼透,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構思摺子的措辭。
不提名字,這是規矩。都察院的彈劾講究的是“據聞”二字,我聽說有這麼件事,至於具體是誰,皇上您自己琢磨。這麼寫的好處是,查到了算功勞,查不到也追不了責,反正我就是風聞。
三天後,摺子遞上去了。
摺子的題目叫《請查京城商賈哄市亂價疏》,洋洋灑灑一千二百字,從京城物價飛漲說起,說到商賈逐利、有傷風化,中間夾了一段“近聞有高門大戶之內眷,親操賤業、開鋪設行、日進鬥金,不顧體麵”,這個“高門大戶”卡得極精,不是說皇家,但也不是說普通人家,往上一靠就是宗室,往下一推可以是勛貴,模稜兩可,殺傷力反而最大。
摺子遞進去的當天下午,通政司抄了一份送到乾清宮,另外抄了三份分發六部傳閱。
訊息在京城官場裡擴散的速度比九府花露的訂單還快。
胤禟是第二天知道的。
何玉柱一大早從外頭回來,臉色不對。
“爺,出事了。”
“什麼事?”胤禟正在刷牙,用的就是寧暖暖做的牙粉,白色的粉末糊了一嘴,說話含混不清。
“都察院有個禦史上了摺子,參的是高門大戶內眷經商。”
胤禟的牙刷停了。
他漱了口,把銅盆裡的水潑了,拿帕子擦嘴的時候手在抖。
“摺子上提了名字沒有?
”沒提,但滿京城都在傳,說的就是咱們府上。“
胤禟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紅,最後定格在一種說不上來的灰敗色上。
”誰遞的摺子?“
”監察禦史孫啟文。“
這個名字胤禟不熟,但他知道都察院的人不會吃飽了沒事幹去參一個皇子福晉做買賣的事,這後麵必定有人。
他的第一個反應是:不會是八哥吧。
第二個反應是:別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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