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三百畝水田的地契後,寧暖暖沒急著動這塊地。
田在京郊通州,一年兩季稻。
按照當下的行情,三百畝上等水田的年產出折銀少說二百五十兩。
這筆錢不算多,但勝在穩定,旱澇保收,擱在現代就是低風險固定收益資產。
她把地契鎖進鐵皮匣子裡,注意力轉向了另一件事——嫁妝清單裡還有兩間鋪麵。
一間綢緞莊,開在前門大街,字型大小“瑞錦祥”。
一間雜貨鋪,在崇文門外的小巷子拐角,字型大小“廣聚號”。都不大,但位置不差。
按照原主的嫁妝單子,這兩間鋪麵是元配夫人名下的產業,跟著嫁妝一起陪嫁到了九皇子府。
鋪麵有管事打理,每月的收益理應交到嫡福晉手上。
“理應”兩個字就很值得玩味。
寧暖暖翻了翻原主留下的東西,在妝匣的夾層裡找到了兩張鋪麵的契書。
契書上的名字是董鄂·寧暖,上麵蓋著官府的紅戳子,這個沒問題。
但夾層裡同時還塞著幾封信。
信是鋪麵管事寫給原主的,一共四封,時間跨度半年。
信紙泛黃,邊角有摺痕,看得出原主反覆摸過。
內容大同小異,鋪麵生意不好做,入不敷出,請主子體諒,這個月的銀子還得緩一緩。
四封信,四個月沒交銀子。
最早的一封寫於今年三月,最晚的一封是七月底。
也就是說,原主被賜婚之前的那段日子裡,連嫁妝鋪麵的進賬都被截斷了。
寧暖暖把四封信並排鋪在桌上,逐字看了一遍。
四封信的筆跡各不相同,兩封出自綢緞莊的周掌櫃,兩封出自雜貨鋪的管事。
但措辭的套路一模一樣:先說大環境不好,再說成本上漲,最後表一番忠心,許諾“下月一定補上”。
寧暖暖在聯合國觀察團待過兩年,專門清查過非洲軍閥洗錢的地下資金鏈。
那幫人糊弄審計員的話術,換成中文翻譯過來,跟這四封信的邏輯結構幾乎一致。
一間開在前門大街的綢緞莊,前門大街,京城最繁華的商業街,挨著正陽門,南來北往的客流量巨大。
一間開在崇文門外的雜貨鋪,崇文門是京城的稅關門,進京的貨物七成從這裡過,周圍全是做買賣的。
這兩個位置,就算掌櫃的是頭豬,趴在櫃檯上等客人自己送錢來,也不至於連著四個月賠錢。
要麼是管事中飽私囊,要麼是有人在背後搗鬼。
不管哪種情況,坐在府裡翻信是翻不出結果的。
她得親眼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寧暖暖換了身不起眼的褐色便服,頭髮用布條攏成了一個簡單的髮髻,沒插簪子,腳上換了雙平底布鞋。
整個人看著跟前門大街上來來往往的普通旗人婦人差不多。
她出了正房,院子裡的小丫鬟翠屏和銀杏正在掃落葉。
“你倆,跟我出門。”
翠屏和銀杏對視一眼,放下掃帚跟了上來。
這兩個丫鬟是原主從孃家帶過來的陪嫁,年紀不大,十五六歲的樣子,膽子小但嘴巴緊。
經過前院的時候,胤禟正在院子裡跟何玉柱交代事情。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家常袍子,手裡拿著串蜜蠟珠子在盤,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養的這個習慣,寧暖暖進門這幾天就沒見他手上閑過。
看見她走出來,胤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你要出門?”
“去看看鋪子。”
“哪個鋪子?”
“我嫁妝裡的兩間鋪麵,管事半年沒交銀子了,我去看看是死了還是跑了。”
胤禟皺了皺眉。
“你一個人去?”
“帶兩個丫鬟就行,用不著大張旗鼓的。”
胤禟猶豫了一下,前門大街魚龍混雜,一個女人家出去拋頭露麵,總歸不太妥當。
雖然這個“女人家”能徒手掰斷石獅子。
“我讓何玉柱跟你去,他對京城的鋪麵熟。”
“不用。”
“那你帶個侍衛。”
“你的侍衛打得過我?”
胤禟張了張嘴,把後麵的話全咽回去了。
他想了想,她說得沒錯。
整個九皇子府加上侍衛營,論打架,綁在一塊都不夠她一隻手用的。
他要是非派人跟著,也不是保護她,是保護外頭的人,萬一有不長眼的惹到她,好歹有個人拉一把。
但這話他沒好意思說出口。
“那你……早點回來。”
說完這句話,胤禟愣了一下。
這句話怎麼聽著有點不對味?
寧暖暖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帶著翠屏和銀杏出了院門。
胤禟站在原地,手裡的蜜蠟珠子轉了兩圈,突然覺得臉上有點燥。
他轉頭看何玉柱,何玉柱正彎著腰,腦袋恨不得鑽進地磚縫裡,假裝在數地上的螞蟻。
“看什麼螞蟻!”胤禟沒好氣地甩了一句。
“奴才什麼都沒看!什麼都沒聽!”何玉柱趕忙表態。
胤禟煩躁地甩了甩袖子,轉身往書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何玉柱。”
“奴纔在。”
“福晉嫁妝裡那兩間鋪麵,你知道具體在哪嗎?”
“回爺,一間在前門大街,一間在崇文門外。”
“派個人跟著,遠遠地看著就行,別讓福晉發現。”
何玉柱心裡門清,應了聲“嗻”,轉身就去安排。
前門大街。
康熙四十五年的京城商業區,前門一帶是最熱鬧的。
自正陽門往南,沿街的鋪麵鱗次櫛比,旗幡招展,叫賣聲此起彼伏。
賣茶葉的、賣皮貨的、賣綢緞布匹的、賣南北乾貨的,中間還夾著幾家酒樓和戲園子,人流密得插不進一根針。
寧暖暖上輩子在全世界跑,從紐約的華爾街到內羅畢的貧民窟,什麼市場都見過。
但古代城市的商業街有一種獨特的生命力,沒有電力、沒有廣播、沒有霓虹燈,所有的商業行為全靠人嗓子喊、人臉交流、人手交錢。
她帶著翠屏和銀杏往東走了大約半刻鐘,找到了那間綢緞莊。
鋪麵的門臉不算小,三間門麵打通,正中央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瑞錦祥”。
招牌的漆色還算新,金粉重新描過,但門口的台階灰撲撲的,邊角堆著幾片爛菜葉,看得出不常打掃。
“翠屏,你去隔壁鋪子問問,這間瑞錦祥在這條街上口碑怎麼樣。”寧暖暖吩咐了一句。
翠屏點點頭,往隔壁的茶葉鋪去了。
寧暖暖自己在對麵的茶攤上要了碗粗茶,坐下來觀察。
上午的生意時段,客流正旺。
她數了數,半個時辰內,進店的客人有十七撥,出來時手裡提著東西的有十一撥。
成交率超過六成。
前門大街的綢緞鋪子,平均成交率也就四成左右,因為綢緞是大件消費品,客人往往要貨比三家。
瑞錦祥的六成成交率說明兩件事,要麼價格有競爭力,要麼品類有獨到之處。
不管是哪種,都不可能“入不敷出”。
寧暖暖在心裡快速估算了一下。
前門大街的鋪麵租金她大概有數,原主嫁妝裡的鋪麵是自有產權,不用交租。
那就隻有人工和進貨成本。
三間門麵的夥計撐死四五個人,按每人每月二兩銀子算,月開支十兩。
進貨成本取決於走量,但以瑞錦祥的位置和客流,月營收保底六七十兩不成問題,凈利至少三四十兩。
一年下來,少說四百兩以上。
那個周掌櫃在信裡寫“入不敷出”,臉也不知道有多大。
翠屏從隔壁茶葉鋪回來了,湊到寧暖暖耳邊小聲說:“姑娘,我問了,隔壁的夥計說這鋪子生意挺好的,尤其是夏天賣涼綢的時候,排隊排到門外頭。說掌櫃的姓周,三年前接的手,會做人,跟這條街上下的鋪麵都處得不錯。”
“他有沒有說這鋪子的東家是誰?”
“隔壁的夥計說不太清楚,隻知道是哪家大戶人家的產業,東家很少來。”
東家很少來。
很好。
東家不來,天高皇帝遠,掌櫃的可不就成了土皇帝。
寧暖暖放下茶碗,起身往對麵走,銀杏小跑著跟上來,擔心地扯了扯她的袖子:“福晉,要不要先報上名號?”
“不急,先看看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葯。”
進了鋪麵,綢緞的品類陳列得還算齊整。
左邊一排是江南來的素綢,按顏色深淺從左到右排開,最前頭擺著幾匹水綠色的,看著賞心悅目。
中間是各色花緞,織金的、提花的、暗紋的都有。
右邊角落裡摞著幾匹顏色暗沉的葛布和棉布,大概是給普通客人準備的低價貨。
櫃檯後麵站著兩個夥計。
一個二十齣頭,正給一位穿藍袍的中年男人量布,手法利落;另外一個年紀大些,靠在櫃檯邊打盹,麵前攤著本賬簿,上麵的墨跡早乾透了。
“掌櫃的呢?”寧暖暖問年輕的夥計。
夥計抬頭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褐色便服,沒有頭麵首飾,帶著兩個穿著樸素的丫鬟。不像是出手闊綽的主顧。
“掌櫃的不在。您要買布?”語氣客氣,但透著一股子“你買不起好東西”的敷衍。
“不買布,找掌櫃的。”
“掌櫃的去南邊進貨了,少說得下午纔回來,您有事明天再來吧。”
夥計說完就轉了頭,繼續給藍袍男人量布,不再搭理她。
寧暖暖沒走。
她在鋪子裡慢悠悠地轉了起來,目光在貨架上一匹一匹地掃過去。
身後那個打盹的老夥計醒了,用一種不太友善的眼神盯著她。
從他的角度看,這女人不像來買東西的,在鋪子裡東摸西看,說不準是踩點的小偷。
寧暖暖走到左邊的素綢架前,停了下來。
最前麵那幾匹水綠色的素綢看著不錯,標價簽上寫著“上等杭綢,七兩/匹”。
她伸手撚了撚布的邊角。
手感偏薄,食指和拇指夾住布麵輕輕搓動,絲線之間的空隙明顯偏大,經緯密度不夠。
再對著窗戶漏進來的光線看了看,蠶絲的光澤度也差了一檔,正宗的上等杭綢在光線下應該有流水般的亮色,這匹綢子的反光發灰發悶。
不是上等杭綢,頂多算中等偏上,市價四兩半到五兩之間。
標七兩,一匹吃掉將近兩三兩的差價。
鋪子裡常年備貨三四十匹綢子,光是這一個品類的虛標差價,一個月就能吃進去幾十兩。
寧暖暖鬆開手,又走到中間的花緞區。
花緞的問題更明顯。
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三匹標著“蘇州貢緞”的料子,顏色是時下最受歡迎的絳紫和藕荷,標價十三兩一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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