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嗡嗡作響，像有無數隻蜜蜂在腦子裡打轉。眼皮沉得像壓了塊石頭，勉強睜開一線，滿目皆是晃動的白——白色的幔帳、白色的燭台、還有數列整齊的穿著素服的女人。
有人在哭。哭聲此起彼伏，混成一片嘈雜的嗡鳴。
頭好痛。
劉阿敏下意識想擡手按太陽穴，卻發現渾身軟得像團棉絮，連手指都擡不起來。耳邊嗡嗡的，什麼赫舍裡氏、坤寧宮、難產、血崩——這些詞句毫無徵兆地炸開，疼得她眼前發黑。
“小主？小主您怎麼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緊接著，一雙手扶住了劉阿敏的胳膊。她勉強轉過頭，看見一張年輕的、滿是淚痕的臉。梳著兩把頭，穿著素白色旗裝，是個宮女。
劉阿敏想說話，身體卻太過虛弱，隻發出一個沙啞的氣音。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爭執聲。
“你什麼意思？”一個尖利的女聲，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皇後娘娘剛剛殯天，你就在這裡指桑罵槐，打量誰聽不出來？”
“姐姐這話從何說起？”另一個聲音溫溫吞吞的，卻透著一股陰陽怪氣，“我不過是說皇後娘娘福薄，沒福氣看著太子長大，怎麼就成了指桑罵槐？難不成……姐姐覺得自己比我說的更有福？”
“你——！”
“好了好了，兩位小主都少說兩句吧，這是什麼地方，叫人聽了去……”
紛亂的勸架聲、低低的啜泣聲、還有壓抑的冷笑聲，混著濃重煙熏香火氣息，劈頭蓋臉地砸過來。劉阿敏本就混沌的意識被這麼一衝，徹底撐不住了。
整個人往前一栽，眼前天旋地轉，耳邊的哭聲、驚呼聲混成一片。
最後聽見的，是扶著她的那個宮女驚恐的尖叫：“小主！快來人啊，小主暈過去了——”
然後是徹底的黑暗。
……
再次睜開眼睛時，入目的是半舊的青色帳頂，隱隱約約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葯香。
劉阿敏躺在拔步床上，身上蓋著錦被，頭下的枕頭有些硬，硌得後頸發酸。
她盯著房簷上的雕紋，默默嘆氣。
她不過是湊了一次熱鬧，就被人推搡了出去，突然一輛卡車急速駛來——得，穿越了。
她大學畢業沒多久，剛過上牛馬的生活，還沒來得及享受人生呢。幸好她掙的錢都回報給孤兒院了，不然得懊悔死。
劉阿敏不是傷春悲秋的人，慢慢支起身子，思索起自己目前的處境，
結合原主的記憶和暈過去前聽到的隻言片語，劉阿敏慢慢拚湊出原主的一生。
原身原名烏蘇·阿敏——以後她就叫這個了。康熙後宮歷史上未記載的一名普通庶妃，無家世無寵愛無子息，標準的後宮小透明。父親隻是一個內務府包衣主事， 職務不高，但也聊勝於無。好歹不會被剋扣份例，在這深宮裡倒也活得下去。
不過前些日子有點薄寵，被其他庶妃針對，打壓了幾回，原主心思重，一來二去身子就垮了。
阿敏揉了揉太陽穴。
現在是康熙十三年。這一年，赫舍裡皇後崩逝，胤礽被立為太子。三藩之亂爆發，吳三桂已經反了半年多。再過幾年，康熙平定三藩、收復台灣、親征準噶爾——這些跟她有什麼關係？
她隻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這後宮裡活到那個時候。
正想著，外頭又傳來動靜。
“烏蘇小主，烏蘇小主，”
“我家小主小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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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蘭，噤聲，我家小主還在昏睡。”
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哭腔，另一個在攔。阿敏聽出來，攔人的是她的宮女書琴，哭的那個應該是後殿兆佳庶妃身邊的人。阿敏嘆了口氣。
得，這下是徹底不能休息了。
阿敏直起身子，靠在床頭，麵色仍有點白：“書琴，外麵怎麼了？”
那個在她耳邊呼喚的宮女迅速掀簾進來，福了福身：“回小主，兆佳庶妃那邊出事了。她的宮女雪蘭在外麵吵鬧，說是兆佳庶妃見了紅。”
阿敏默了默。
兆佳庶妃，同一個宮的。康熙十年一起入宮，她分到了前殿東配殿，兆佳去了後殿東配殿。日子長了，擡頭不見低頭見，倒也說得上幾句話。
“讓她進來。”
雪蘭一進來就撲通一聲跪下了。那膝蓋撞地的聲音，阿敏聽著都替她疼。
“書琴，快扶她起來。”
“不不不——”雪蘭不肯起，跪著往前挪了兩步，“烏蘇小主，求您救救我家小主吧！她身下流了好多血，奴婢、奴婢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阿敏按了按太陽穴。
“太醫呢？請了沒有？”
“請、請了，可太醫說，庶妃生產，他不能進去……”雪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穩婆也還沒到，小主她、她一個人在裡頭，奴婢害怕……”
阿敏閉了閉眼。
八個月早產，穩婆沒到，太醫不能進，宮女什麼都不懂——這要是擱現代，就是活活等死。
“可告知皇上了？”
“並，並未。”
雪蘭瑟縮了一下。
“那太皇太後，皇太後呢？”
“也，有沒有。“雪蘭這下頭埋得更低了。
阿敏拍了兩下額頭。
這叫什麼事兒？
去處理，麻煩上身；不去處理，兆佳真出了事，照樣麻煩上身——說不準直接惡了康熙，這輩子就做個失寵小庶妃，哪天沒了都不知道。
她突然想給自己唱首《涼涼》，可真是太應景了。
“書琴，扶我起來。”
書琴張了張口，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她扶起阿敏，利落地給她換了身簡單的旗裝，頭上隻戴了兩朵小絨花。
阿敏瞧了雪蘭一眼，語氣平平的：“還不快起來帶路？等著給你家小主收屍嗎？”
雪蘭愣了一下，連忙爬起來，抹著眼淚往外跑。
阿敏跟在後頭，步子不快不慢。
剛出門，冷風撲麵而來，她打了個哆嗦。身上這件旗裝薄得很，可也顧不上回去換了。
後殿不遠，穿過一道垂花門就是。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頭亂糟糟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還有盆盞碰撞的聲音。
阿敏掀了簾子進去，撲麵而來的是一股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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