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又下雪了。
可能京師也是。
宋滿抬起頭，看著半空中飄散著的雪花，輕輕地嘆了一聲。
春柳忙道：“主子？”
“天兒冷起來了。”宋滿道，“內務府發放各處的份例要詳細查訪確認，不許出現內務府內冒占貪汙，也不得有人以貴淩弱冒支冒領。”
“後宮總共不過這幾位嬪妃，人數少，他們不敢過於猖狂，但最底層的宮人卻不同。”
各處粗使宮人被層層剝削的情況，在先帝晚年便有所發生，先帝子嗣、嬪妃眾多，人多事繁，已使佟貴妃心力交瘁，主子們的事尚且忙不過來，更顯得宮人的事微小到不值一提。
就連皇貴太妃對宋滿提起，也不過無奈嘆一聲：“冬日要多加恩賞，粗使的太監、宮女、媽媽裡的日子是最難過的。”
光是恩賞，不過是揚湯止沸，甚至飲鴆止渴，有什麼用？
粗使宮人們得到的，還是會越來越少。
每年冬天，宮中都有感染風寒而亡的宮人，並且不在少數，得了病的宮人要移出去，名義上是養病，但又有幾個能再回到紫禁城的？
但現在不一樣。
麾下隻有小妹六人，宮中孩子一個巴掌數得過來的宋滿微微一挑眉。
如果在她的嚴查之下，還有人要鋌而走險撈好處，那，誰撞在槍口上，就拿誰開刀吧。
查了一夏天的賬，以她的強悍精力都感到疲憊，最後也不過是個杯酒釋兵權，換了要緊的人手，叫皇帝完全抓住了內務府的大權。
但其實都清楚，真正辦事的一批人，紮根在內務府裡，並沒受到什麼影響。
現在他們對皇帝與她，隻怕是畏中又有嘲諷輕視，覺得性情嚴苛的新帝也不過如此，行事雖然有所收斂，但早被養大了胃口的人，能徹底消停下來嗎？
帶刺的果子不敢碰，自然就去捏軟柿子了。
宋滿就是要他們知道，軟柿子好捏，柿子樹刺手！
若她管著賬，握著權，還叫人在她眼皮底下饑寒交迫，因病而亡。
那她不如什麼都不要做，乾乾脆脆，在宮中做個清閑嬪妃，心氣還平一些。
宋滿低聲道：“太妃們那邊，更要看得嚴些，別被人鑽了空子，倘或有人藉機做手腳，以陷害萬歲，要置萬歲於不孝境地，他們何止罪該萬死！”
春柳正色答應下，見宋滿忽然扭過頭來，眼裏帶著笑看著她，微怔一瞬，復明白過來，笑盈盈一欠身：“奴才明白，主子放心。”
貪汙宮人月例、棉衣、飯食都是小節，頂多打些板子以儆效尤，膽敢對太妃的日用伸手，那才真是老壽星上吊。
有罪之人，究竟貪汙的是宮人日用還是太妃的供奉，誰說得準呢？
宋滿安排好此事，胸腔內憋著的一口氣才稍微散開一點。
元晞啊元晞……
她看到一隻撲棱著翅膀飛到石榴樹枝上的小鳥，京師的冬日，這鳥兒也不知是傻是笨，不知道自己找個暖和地方躲起來。
但，她的小鳥兒，要向外飛了。
邊境會比京師更冷，但她希望元晞飛出去。
她不後悔當年把元晞留在京中，以宗女身份嫁到蒙古，和公主的待遇是天壤之別，元晞未必能得到好的夫婿、身份。
但她當年給元晞選婿時，或許應該找幾個短命些的候選人。
如此，做了公主，元晞再要攫取權力，至少有一條直接、相對便宜，不會有過多阻礙的路能走。
當然，這個想法顯得她這個嶽母不太善良，不大對得起宜室宜家完美丈夫鬆格裡。
當年的事，再想也沒有意義了，她隻是作為一個母親，明知女兒經歷的絕望，與未來要麵臨的艱難，而感到心疼。
午膳散了席，眾人本該告退，弘昫卻有些放心不下，略有遲疑地駐足。
皇帝叫他：“你去吧，下晌將你們整理好的官員調動名單帶來。”
就是下午再說意思。
弘昫觀察他的神情，心內稍安，正色應下，從殿內退出，卻特意看了元晞一眼。
元晞倒是已經鎮定下來，成功與否，她都儘力爭取了，她鎮定地起身，行禮告退，和弘昫前後腳出去。
皇帝豈能看不出他們姐弟倆的眉眼官司，輕嗤一聲，宋滿看出他的煩躁。
但還沒到憤怒的程度，看來元晞不用輔助，自己也把老阿瑪搞定了。
她走到皇帝身邊，撫他的肩：“怎麼了？可是元晞惹出什麼事了？別自己生悶氣，說出來，爺您若捨不得，我去教訓元晞。”
宋滿眉心微蹙，麵帶憂色。
蘇培盛聽了這番話，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這位主子能十年如一日，永遠把爺放在第一位，不怪人家能享受尊榮至今。
皇帝嘆了口氣。
“她沒做錯什麼。”
正因他們都沒做錯什麼，他才煩躁，想要嘆氣。
宋滿一時沉默，皇帝看她有些茫然的模樣，閉上眼，不再言語。
最後皇帝還是被元晞說動。
或者是自己在搖擺間，選擇了一方。
選擇了成全自己的女兒一次。
他對元晞道：“凡事以你自身安全為要，你若保證不了自己的安全，朕不可能放你出去。”
元晞顯然早有準備，道：“鬆格裡與女兒同行，宣稱他是盛京貴族之後，因家境敗落，與我結做夫妻，共同行商。如此，既可以使他人有所顧忌，也不會過於引人矚目。”
“女兒手下商隊中，有幾個常年來往晉地行商的老把式，把他們帶著，也不怕露餡，到那邊再設法弄幾個熟悉本地情況的人。倒是安全上——”
元晞笑道：“就得請阿瑪操操心，賞給女兒幾個能幹可靠的侍衛了。”
皇帝定定地看著她，她想得也算周全，一時他也沒想到有何不足之處，也正因這份周全，他嘆一聲，點頭。
“朕撥二十個擅長偽裝的侍衛給你，再加上你自己的人，不要怕人多，安全最緊要。帶些火銃吧，叫弘昫去弄，弘景弘晟對這些東西感興趣，沒少研究，他知道在哪。”
最後，皇帝道：“這次去了，平安回來，從此就叫阿瑪額娘安心一些，可好？”
他沒有用堅決的語氣，這是很罕見的，元晞聽出話中的意味，認真對皇帝一禮：“阿瑪放心，女兒一定以自身安全為重，絕不以父母所賜骨肉冒險。”
皇帝輕嘆，等她出去了，才道：“兒女都是孽啊。”
要是弘景弘晟乾這事，他大棍子早就飛過去，偏偏是元晞。
偏偏是元晞。
他想到很多年前，元晞出生那天，大雨放晴，天邊一輪紅日，他抱著新生的女兒，想到這個“晞”字。
是個兒子該有多好，皇帝想，這一次，不為他自己的遺憾，為元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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