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其實隻是感覺疲憊。
好像脊背上一條骨頭被人抽走了,坐也坐不動,她想自己大概是上了年紀,皇帝發的誓,她並不是很信,又希望自己相信。
“都去吧。”太後泄了力氣,“老十四……你們兄弟,好自為之吧。不管怎樣,好好歹歹,你留他一條命,好歹你們是骨肉兄弟,別叫我到了九泉之下,見了先帝,不知如何對答。”
言外之意,隻要留下十四貝子的命,她不管了。
皇帝此刻方有些震撼,訝異地望著她,好像為母子多年,他頭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自己的額娘。
但不過轉瞬之間,他從容應下:“十四弟不負兒臣,臣自不負骨肉之親。”
太後不再言語,示意眾人離去,她有些坐不住了,從殿內告退出來,宋滿一回首,看到梅姑匆忙地坐在炕沿上把太後架住,扶她緩緩躺下。
宋滿意識到,她的身體已然是強弩之末了。
先帝崩逝對她的打擊很大,然後就是小兒子把大兒子得罪透了,為了保住小兒子性命的奮力掙紮,其中摻雜著新帝篡位說、新帝弒父說……等等“暢春園未解之謎”,真是好一番紫禁城奪嫡大戲。
好人都扛不住,何況太後的身體早兩年便不大好了。
不過宋滿是真有點驚訝,她看出皇帝也很驚訝,今天這一場“戰役”,以為是難啃的硬骨頭,結果是這樣虎頭蛇尾結束的。
她看皇帝,皇帝悶頭向外走,身後帶著浩浩蕩蕩一大群人,各個繃著臉,宋滿想了想,走神叫八零八拍照留個影,取名就叫《紫禁城黑社會大佬出街》。
她為自己絕妙的藝術天賦鼓掌。
她還算鎮定,後邊的孩子們神色各異。
主要是弘時,他甚至有點恍惚,看一眼皇帝,看一眼永和宮,由於不專心走路,險些自己把自己絆倒。
還是弘景看不下去,從前邊把他拉住。
回到養心殿,因未用過晚膳,膳房來請吩咐,蘇培盛眼神示意春柳問宋滿,春柳眼神示意他問皇帝,兩個人在外間一頓擠眉弄眼,叫皇帝瞥到了,沒好氣地道:“你們都回去吧,朕和你們額娘吃飯,你們自己回自家吃。”
宋滿便知道他並不是很煩心,心境甚至稱得上平和——不然蘇培盛和春柳都要挨一頓罵,雖然他們也不是在領導麵前光明正大地擠眉弄眼,純粹是領導心情一般的時候眼睛太尖。
“是。”弘昫率領弟妹們起身應命,元晞亦要告退離宮,宋滿叫人將準備給禾舟裁春衣的料子交給元晞帶走,送他們到外間,低聲叮囑兩句。
再回來,皇帝已吩咐人傳膳,坐在炕上,將宋滿上午隨手撂下的一本書撿起來翻了兩頁,大概沒什麼意思,宋滿最近比較忙,她忙的時候隻會看醫書,有利於穩定她的心理狀態。
另類充能。
因為隻有理論知識沒有實戰,她的醫術長期是半吊子,倒是琢磨出不少熏香配方和葯膳,偶爾會在醫書上閑記兩筆。
她正經寫的字很端正,運筆平穩有力,日常寫得輕鬆的時候才顯出一點飄逸,連筆寫得像行草,其實並沒正經練過。
記的是她調整出來覺得能調理頭疼的葯枕方子,字有些潦草,皇帝字寫得好,手中名家的帖子也多,這會看她半吊子的草書,竟也覺得寫得頗為好看,合心意。
皇帝指尖壓著紙張,似乎輕輕摩挲了一下,又似乎沒有,誰說得準呢,內間服侍的宮人是不敢打量他的。
冬雪隻垂首,聽著紙頁簌簌的聲音。
聽到宋滿回來的腳步聲,皇帝才抬起頭,看了看她:“已吩咐膳房做兩樣鮮菜來吃。”又隨意地抱怨道,“別太慣著他們,把他們縱壞了,以後有你頭疼的。”
宋滿笑了起來:“那得看妾到時候多大歲數了,若還抄得動雞毛撣子,也不怕他們鬧人。”
一邊走過來,將皇帝拿著的書接過,看到上邊的批註“誒呀”一聲,“我記著這個方子效果不錯,上午說要單獨拿出來記下,又給忘了,多虧爺在這翻,不然肯定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一邊拿來書籤把這一頁標記下,皇帝嘴角微微翹起一點,說:“那你該謝我。”
“妾身無所長,又一切依附於萬歲,萬歲要妾如何謝?”宋滿調戲他,“以身相許好不好?”
皇帝笑起來,殿裏的人提著的心就都鬆開了。
不多時晚膳送上,果然有幾道菜很合宋滿的胃口,宮裏的廚子就是得磨,宋滿吃不慣滿桌子肥鴨、海參、燕窩、野味……但對禦廚們來說,那就是最不出錯的搭配。
這段日子,帝後的口味,廚子們大致給摸清了,差事就好辦了。
二人用過膳,皇帝坐在炕上出神,他今日興緻明顯不大高。
宮人們不免懸心,方纔因那一笑放下的心又因為皇帝的沉默而提起。
又偷偷覷皇後,皇後倒是平和如常,正用小爐子煮陳皮茶喝,咕嘟咕嘟的水聲響起,陳皮的清香也傳出來,皇後眉目舒展開,舀著盛出兩杯。
“吃口茶吧,消消食。”宋滿道,“還是沒到暖和時候,不然飯後在庭院中賞花乘涼,倒比在屋裏舒服。”
皇帝呷了口茶,眉目微動表示贊同,於是他雖不說話,靠他表情配合,宋滿說話倒也不寂寞。
天色更晚些,春柳示意殿內宮人退出一部分,準備湯沐盥洗,殿裏空了一半,皇帝出了會神,才道:“我從前沒想過,在額娘心裏,原來十四也不是最重要的。”
他被質問是否篡位的時候,氣得想笑,但當確定比起十四貝子,太後似乎更緊張先帝,怕先帝是被他所殺,怕辜負深恩,怕日後黃泉之下無顏與先帝相見,他又釋然了。
宋滿分析一下,覺得他的想法還算好理解。
他沒得到的,原來十四弟也沒完全得到,這就夠了。
至於太後最後要求他留下十四貝子性命的要求,皇帝輕笑了一聲,笑容不及眼底,神情平淡,略含諷刺:“我們母子四十餘年,至今我不知母,額娘也不知我,倒算公平。”
既無期盼,自然不會傷心了。
皇帝在此刻真有幾分理解了烏拉那拉氏,他從前一直認為烏拉那拉氏一定是以退為進,其實心懷不甘,隻要得到機會,一定還會藉機生事。
但到此刻,他想,對烏拉那拉氏來說,王府、皇城,或許不僅是想要逃避,對她來說,也是不想再回了。
因為放下了。
自己沒放下的時候,是不會相信別人能夠放下的。
“額娘老了。”皇帝帶一點感慨,說,“我先失父,大約也要失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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