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親王略一思忖,叫兒媳婦到軍營裡有些不合規矩,但奧雲自己說,一定不給營中添麻煩,隻是過去瞧瞧,有弘昫照應,倒也無妨。
他心裏對弘景也擔憂得很,縱然能叫心腹過去瞧,可讓他媳婦過去看一眼,對弘景來說畢竟是不一樣的。
他拿定主意,道:“我寫信為你請旨,先不要著急,畢竟無此先例,還是得看萬歲爺的意思。”
他沒把話說滿,但弘景是為救誰命懸一線的?若不是弘景運氣好,他以後就真剩四個兒子了!
孫子為了救兒子差點死了,叫孫媳婦去看孫子一眼還不能嗎?
雍親王心裏燒著一鍋烈油,見奧雲的期盼之色不是作假,方纔有些寬慰。
宋滿低聲寬慰奧雲幾句,叫她安心回去等訊息,並命春柳親自送奧雲回去,春柳為人細緻妥帖,她送奧雲回去,能使奧雲心中好受一些。
雍親王府被忽然傳回的訊息沖得兵荒馬亂,前來安慰探望宋滿的一波接著一波,宋滿對外稱病,拒絕見客。
去圓明園的行程耽擱下來,雍親王眉心緊鎖地安排過去送東西探望的人手,一邊個寫信到熱河,請求康熙允準弘景媳婦去探望弘景,他頭疼也犯了,晚上回到家,和宋滿舉著鎮痛的葯碗乾杯。
雍親王把書信送出,心裏一塊石頭落下,還有許多石頭提著,沒辦法安心。
兩個人依偎著彼此,都有些憔悴。
王府中來表達悲傷的人很多,都情深意切,彷彿真為了弘景悲傷緊張,同樣,府外的人,雍親王也見了不少。
他聽這些話都聽得厭煩了,靠著宋滿,方纔歇下心防,心中的悲慟有了一個穩定的出口,疲憊地閉上眼。
“等訊息傳到禦前,皇父八成會召我到禦前請安,這次你就別跟著去了,在家好生休養,額娘那邊若是召見,你叫元晞過去,稱病在家,先別往宮裏走了。”想到德妃會有些什麼反應,雍親王便覺得疲憊。
若是他年輕時,自己救了十四弟一回,額娘歡喜愧疚地來緊張疼惜他,他大概會歡喜吧。
可惜,他既不年輕了,受傷乃至於命懸一線的也不是他,要用兒子的性命傷勢來換愧疚,他一想到,心中就很反感。
當然,他不會讓弘景的傷白受,額孃的愧疚為什麼不拿來用呢。
宋滿聽到他如此說,才稍有一點驚喜——專案好像超常規完成了呢。
對雍親王的性情行事的瞭解,在這座王府裡,宋滿自認,她認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雍親王此刻複雜的心情,她能猜到七八分,雍親王為什麼不讓她去見德妃?因為猜到了德妃會有什麼反應,都會說什麼話。
按理來說,這種情況,宋滿去應對就是最理所當然的。
這件事,放在雍親王自己身上,他是不願做,甚至如鯁在喉的,
那最合適的人選就是宋滿,她是弘景的親生額娘,忍泣含淚地寬慰德妃幾句,好好彰顯一下長子夫婦的孝道友悌,一切順理成章。
雍親王也不讓宋滿去,這其中的心理就很值得細細品味了。
在天長日久的水磨工夫的影響下,在雍親王的直覺裡,也把宋滿包到與他一體中了呢。
對他來說,宋滿去應對德妃,就如他去應對德妃,都代表自己去直麵德妃對小兒子心理本能的偏愛,去聽那些對小孫子感激愧疚的話,聽德妃罵十四貝子……宋滿去,如他自己聽到。
他想到這,便很不痛快,索幸宋滿病著,且這幾日愈發有些厲害,乾脆就不要維持周全,到德妃跟前應對,一直稱病吧。
理由又是順理成章的,宋滿的兒子、德妃的孫子為了救德妃的兒子命懸一線,現在孫子的額娘驚恐擔憂之下病倒了,德妃若還挑剔,那就外人都看不過去了。
德妃的心也沒硬到那個程度,宋滿此刻生病,隻會加重她對老大一家的愧疚。
頃刻之間,雍親王心思百轉千回,低頭看了宋滿一眼,她這陣子著實憔悴,雙頰不似從前柔白瑩潤有血色,顯出微微的病態,但仍然是很美的,美人憔悴也是一種風情。
他想,或許真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了。
這麼想著,雍親王莫名地笑了一下,又微微一頓。
宋滿疑惑地看他,雍親王回過神,看了她一會兒,卻未言語。
宋滿看著他麵色好像緩解一些,疑惑地問:“怎麼了這是?”
“弘景媳婦已經把東西收拾得差不多,準備好去探望弘景,她是真不錯,難得有如此的膽氣情意。”雍親王卻沒回答。
宋滿聞言,贊同地點頭:“她待弘景實在有情有義,等弘景回來,得告訴他,讓他好好記著今日這份情意。”
“咱們弘景也是重情重義的人,哪用咱們叮囑。”雍親王說完,神情有些微妙——是重情重義,也太重情重義了。
宋滿聽出他的言外之意,無奈道:“弘景的性子,別說是他親叔叔,就是素昧平生之人,他也一定要救的。當年教他的時候,沒覺得有什麼不好,如今真把孩子放出去了,才因此不安起來。”
“他的性子像你,這樣也好。”雍親王道,他對自己從來隻有滿意,認為自己樣樣都好,不得誌不過是時運未至,還在蟄伏當中,隻有在心性上,他心甘情願地認為自己不如琅因。
從年輕時起,琅因就是寬和慈悲的性子,待人做事,總給人留有餘地,看人也總是看好處、少挑剔,他年輕時覺得未免過於柔善溫吞,如今到了這個年紀,兄弟反目、腥風血雨都經歷過了,才發現這種性格,且能十年如一日,不曾變更這份慈悲的寶貴之處。
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他就像心中有一塊地方永遠是安穩的,在她身邊,不必緊張,不必憂慮,不必思考詭譎人心,這樣很好。
兒子有這樣坦然善良的心性,也是一件好事,弘昫是個胸懷寬大,重情義的人,弟弟們心性赤誠,待他真心,弘昫就一定會保護照拂。
這樣,等他閉上眼之後,也不必愁身後事,怕有自己兄弟輩上的事情在兒子們身上重演了。
這是一件幸事。
“琅因。”
他忽然叫宋滿,宋滿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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