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到了下午吃點心的時間,侍女將預備下的點心端上來,有一碗餛飩細麵,一碟蒸鮮魚,四樣葷素小菜,一碗杏仁豆腐,樣數雖多,但都很精巧,小碟小碗,哪怕全吃乾淨,也不會影響用晚膳。
順安雖然還居住在兆佳家宅邸中,但她的院落是最初定下婚事,在兆佳家老夫人的主持下修建整頓好的,院落寬敞,屋室豐足,並自有灶火,是整個兆佳家景觀最好、居住也最舒適的地方。
她的飯菜點心自然有陪嫁人手操持,自數月前,借身體不適之故,把丈夫也挪出去之後,順安便覺生活也平靜順遂起來。
她的小廚房做菜自然按著她的口味,元晞過來時,叮囑過孕婦的茶飯點心一定要有營養,葷素搭配,不歡喜時可以用些糖油點心,但不要吃太多,又帶來一份她有孕時用的菜譜,陪嫁按著菜譜小心操辦順安的飯食。
順安胃口一般,但在努力地吃,不為孩子也為她自己,華大夫認為她還是偏瘦一些,要想順利生產,至少得有力氣吧?
她在炕桌邊坐著,一邊看向窗外,嘆道:“樂安此去,再見不知何年了。”
遠嫁蒙古的宗女想要回京探親一次,何其困難,而居住在京中的旗人,離京的困難甚至在宗女回京之上。
十幾年骨肉,從此就是天各一方。
順安凝視著遠方,緊緊抿唇。
阿瑪呀,阿瑪,您可千萬要爭些氣啊!
這邊宋滿攜樂安往回走,看著樂安氣鼓鼓的樣子,含笑道:“怎麼,想沖回去給他們兩拳?”
“兩拳已是輕的了!”樂安道,“但我想,其實兆佳傢什麼想法並不重要,是麼,宋額娘?”
她眉心微蹙,略帶遲疑。
宋滿輕微地感到吃驚,但並未顯露出來,而是以溫和的目光注視著樂安。
樂安被她鼓勵,嘗試著說:“最要緊的,是二姐姐的心。二姐姐想不開,就會被世俗對妻子的要求纏繞、矇蔽,讓二姐姐在不知不覺間走上兆佳家想要的路線。”
她想不明白,那樣冷靜、睿智的二姐姐,怎麼也會險些走上絕路,才窮途回頭。
她心裏沉甸甸的,二姐姐的身體那樣弱,生育子嗣,真的能夠平安嗎?
但此時此刻,所有人都不敢做壞的猜測,隻有期望好結果的到來。
“是。”宋滿注視著樂安,感到驚訝,又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原來在她不知不覺間,最懵懂也最爽朗的樂安,已經長進了這麼多。
宋滿道:“但那不是你二姐姐的錯。她不是被自己的心矇蔽,是被妻子的身份圈住,被夫妻的情意和世俗的要求壓住,她在其中十分痛苦,她想要堅持自己是最重要的,但世風不允許。”
樂安深深地吸氣:“真該死啊。”
她道:“不止是那個老妖婆,還有那個僥天之幸攀上王府,還自覺身為男人就十分貴重的東西。”
這孩子……宋滿停頓一下,她可真喜歡啊!
一個清朝男人,沒人要求他對妻子忠貞不二,頂著絕嗣一生一世一雙人,但你想要納妾,想要綿延後嗣,挑撥老孃代你出戰,推動妻子陷入煎熬境地,再來做拯救妻子的好人,是什麼玩意!
其實,沒有丈夫在中間,婆婆算什麼!順安在乎兆佳家兩公婆怎麼叫喚嗎?對她來說,那就是門口兩條狗亂吠,關上門就好了。
宋滿拍了拍樂安的手,看著年輕女孩憤怒的神情:“你二姐心裏也是有數的。她自己想開了,就誰都難為不了她了。”
樂安抿緊唇,輕輕點頭。
“把憤怒排出去,理智留在心裏,就好了。”宋滿為她輕輕整理鬢角的碎發,“你記住,以後不管麵對什麼,最重要的,都是你自己。”
樂安略覺震撼,但在方纔的交談之後,聽到宋滿這樣叮囑,又好像是理所當然的。
她懸浮著的心好像被一艘船托住,終於能安穩落地。
她深吸氣然後吐出,認真地點頭:“您放心,我都明白。”
“好。”宋滿對她一笑。
從順安家裏回來,距離離府就真沒兩日了,大家戀戀不捨地連日相送,到離家前,樂安別的沒鍛鍊出來,酒量倒是鍛鍊出來不少。
宋滿清點著行囊,離京出塞,要準備的東西可多了,此次又是為了送親,少不得有更為鄭重的準備。
春柳已經打點妥當,但還得她再過目一次,雍親王坐在炕上看書,侍女悄無聲息地將有些昏暗了的燈換成更亮的。
雍親王正出神,被侍女的靠近驚動,侍女有些慌亂,雍親王沒大在意,他對日常近身服侍的人很少苛責。
動輒打罵親近侍從的人是最蠢的,規矩要交給下人來辦,他隻需做賢良寬厚的主子,不然叫身邊人心懷怨懟。
當年李氏生產,卻因自己房裏的人對她銜恨試圖報復,險些喪命,雍親王現在想起來都十分費解,當時也是震怒又開了眼界的感覺。
他擺了擺手,春柳示意侍女退下,侍女鬆一口氣,忙行禮退下。
宋滿疑惑地看向雍親王:“您彷彿有什麼心事。”
方纔哪裏是侍女驚動了他。
雍親王隨手將書卷放下,問宋滿道:“弘昫、弘景、弘晟他們兄弟三個,最近可來信了?”
宋滿好笑道:“那邊的信不都是先到外書房嗎?我還得問爺呢。”
雍親王恍惚,嘆了口氣,見宋滿似有些憂色,道:“戰況並無不好,我隻是想到其他人。——十四弟妹這陣子和你走動得也少了?”
“這也是沒法子的。”宋滿似有惆悵,又似無奈,“不過樂安的添妝,昨兒送來了,並非一般堆砌金玉,都是極用心,到了那邊能叫樂安用上的東西。”
雍親王對她伸出手,宋滿走過來,他握住,拉著宋滿在身邊坐下,身體靠近,那種似乎亙古不變的香氣縈繞過來,叫他眉目微微舒展開。
他握著宋滿的手:“那也是你們的情分,她也儘力了。”
十四弟現在是一朝龍在天,聽說離京前,他曾對人說,等打贏了準噶爾,大軍凱旋,皇太子之位非他莫屬。
雍親王每思及此,淡笑而已,對他來說,真正讓他感到危險的人,就在京中。
“咱們此番離家,京中也要小心。元晞既不去,叫元晞帶著鬆格裡和禾舟回府來吧,一則照管永珩,二則,家裏得有個穩妥的人,年氏手腕還是差一些。”
宋滿正色應下,雍親王輕輕嘆了口氣,看她似有惆悵的模樣,又撫她的眉眼,輕拍她的肩。
他知道,現在的局麵令枕邊人也感到不安了。
“隻要在你身邊,我並不怕。”宋滿握住他的手,搖頭,雍親王微怔之後,笑道:“咱們必有好結果,有何可怕的,咱們還有天長地久的日子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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