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隻是康熙的初步安排,暫無明旨降下,還得多考慮其他方麵,都做好萬全準備再動。
但弘昫和十四貝子的安排算是準了,一下把德妃僅存的兩個兒子都牽扯進去,康熙和這些老牌妃子到底有些情分,提前給德妃透了口風。
德妃又驚又喜又憂,對著康熙不敢多言,第二日便欲召喚宋滿與十四福晉進內,還是梅姑攔她:“聽說萬歲爺今日才召見咱們十四爺,這會子您就叫十四福晉來,若是禦前還沒通過氣,可怎麼辦呢?”
“是這樣。”德妃恍然大悟,心又沉了一番,對康熙這番安排的用意,她也猜測出一些,心情稍一平靜下來,細忖這些事,便滿懷憂慮不安。
雖說是兒子和孫子都得了前程,但卻是因為兩個兒子不對付才得來的,她這個做額孃的,心裏很難純粹地歡喜。
誰不盼著自己的孩子和和睦睦,同氣連枝。
何況是帝王之家,萬歲爺把十四推到這一步,又用老四來製衡他……這兄弟二人,不管最後究竟能不能有人得結果、是誰得結果,真的能夠善終嗎?
德妃心中的憂慮無法與外人言說,隻有最親近的梅姑能體察一二,但又能怎樣勸解?都是些不痛不癢的話罷了。
十四貝子的性子,德妃是沒辦法了,怎麼勸都不聽;老四……這兩年看著是友悌兄弟,孝順和氣,但自己生的孩子是什麼性情,德妃還不瞭解?
十四貝子這兩年上躥下跳,幾番動作,隻怕已經被老四記在心裏了。
德妃憂心忡忡,隻有嘆息,頭一次後悔當年入宮,陪侍帝王,落下這兩個孽障。
若是在尋常人家,兄弟再不和,她也不會有如此憂愁。
內心深處,她還是更擔心即將上陣殺敵的小兒子,雖然是他這兩年對哥哥做的事過分,可一則偏疼了這麼多年,二則又是即將上陣殺敵去,德妃為他懸著心,對他許多行為都生出憐愛包容。
小兒子可疼,大孫子年紀輕輕,就要去外地為官,遠離父母幫扶,還是在如此複雜的情況下上任,上任之後會麵臨多少困難,那是不必細想的。
德妃一想,也覺著心疼。
還有一對雙胞胎孫子,竟也上趕著要上戰場,那戰場是什麼好地方?孩子年輕氣盛,奔著建功立業,可阿瑪額娘難道不知道其中厲害?
就算、就算非得要去,難道還叫兩個人一起?
德妃焦頭爛額地,一整夜沒歇息好。
宋滿入宮,就見她眼底下掛著大大的黑眼圈兒,畢竟上了年歲,平日保養得宜,一遇到事情,就露出憔悴與蒼老了。
宋滿請了安,關心道:“額娘麵色不大好看,可請太醫來瞧過了?”
“還不是為了家裏這些孽障,哪能閉得上眼?”德妃口氣很沖地說完,看著宋滿,心裏倒有些過意不去——要說好脾氣,宋氏絕對是老四家頭一號了,這麼多年,對她也是孝敬體貼,從無錯漏。
要論省心,遠超過那兩個孽障。
再說他們家的事,一概是老四做主,弘景弘晟奔著上戰場,老四同意了,她能有什麼辦法。
人心畢竟是肉長的,這麼多年陪伴下來,德妃待宋滿總歸有兩分情分。
如此想著,再想到弘昫是為什麼被派出去的,不覺生出慚愧之意,嘆一聲,向宋滿抬了抬手:“並不是對你,誒,為我自己生的孽障。坐吧。”
見她口氣軟和不少,梅姑卻鬆了口氣,笑著捧茶近前道:“娘娘就是把爺們都召進來罵一頓,心裏隻要能痛快些,奴才們也都歡喜,唯獨咱們福晉,就是您罵奴才,奴才也得說,您要對福晉發火兒,真真是委屈了福晉。”
“就你話多。”德妃睨她一眼,卻無怒容,轉頭對宋滿道,“看看,都替你抱不平呢。”
她語氣並無不滿,宋滿笑意盈盈的:“額娘疼我,梅姑姑纔敢疼我一些,說這樣的話,我心裏豈不明白?”
德妃微微露出一點笑,梅姑笑吟吟地端茶來:“福晉喝茶,這是今年的貢茶,娘娘前兒還說,福晉和郡主都喜歡,等哪日您入宮,叫您帶回去呢。”
“多謝額娘惦記。”宋滿笑道,“知道您惦記著媳婦,媳婦就總想著進來,哪怕什麼都不做,在您身邊待一會兒,說說話,也覺著舒服。”
德妃看她一眼,方笑起來:“你也學得油嘴滑舌了。”
“媳婦若能學會,早學會了,何至於現在都做了瑪嬤才來學?”宋滿笑著指指胸口,“可全然是由心而發的。”
同樣的話,別人說來顯得諂媚油滑,從她嘴裏說出來,就是真誠無比。
德妃舒了口氣,往身後的軟枕上靠了靠,嘆道:“老四和老十四若有你三分省心,也就罷了。”
這話沒人敢接,德妃也就是一句感慨,宋滿接過梅姑捧上的建蓮紅棗湯端給她,德妃慢慢喝著,一邊細細地問弘昫和弘景弘晟出門的事。
“弘景弘晟那倒是好辦,他們媳婦家裏都是有經驗的,得了信兒,很快張羅起來,媳婦倒沒幫上什麼忙,昨日將打點出來的行李細細看了,半點疏漏都挑不出來。您賞的葯,都給他們帶上,府裡的郎中看了,也說很齊全了。”
宋滿徐徐道:“還有弘景媳婦拿出了好幾張陪嫁的藥方子,我們爺看了,也說是京裡難得的,已叫藥鋪裡配了葯,我們爺囑咐,配出來了給十四弟送一份,我忙又把這打點行李的單子列出來,準備晚些給十四弟妹送去。”
德妃聽了,好半晌才嘆道:“十四這個不叫人省心的東西啊。”她拍了拍宋滿的手,“你們夫妻倆都有心了。”
她不願多說這個話題,越想越生氣,又拿人沒法子,眼看小兒子就要出征去戰場上搏命,她也捨不得多和他生氣,不如不想這些事了。
遂又追問道:“弘昫那邊呢?”
“這纔是難事了。”宋滿嘆道,“我們王爺說,到了四川,裡裡外外的事情,必得是他媳婦跟著才能張羅起來,叫弘昫媳婦跟著一起走。我也覺著這是好的,弘昫和他媳婦一起去,相互是個倚靠,遇到什麼事,能商量著做個主意,若安排旁人跟去,也就是伺候弘昫了,處處依靠著弘昫。其實佛拉娜也好,隻是她那身子,也不敢叫她折騰去了。”
德妃道:“你不用扯遮羞布,佛拉娜什麼性子,我是知道的。叫弘昫他媳婦跟著也好,咱們弘昫看著是沉穩可靠,可究竟纔多大?叫他自個兒出去,身邊都是靠著他的人,沒一個能幫他的人,就是咱們想著,心裏都不好受。”
宋滿如遇知己,連連點頭:“我說這想法時,他阿瑪還說我女人家想得多,真是額娘才懂這份做額孃的心。”
“他們男人懂什麼!”德妃說這句話時滿是真感情,也是真心疼孫子,給安排兩個人的想法躍躍欲試,到底強控製住了,宮裏的人也不安全,如今是要去外地,萬一路上出什麼事,可難控製。
她嘆道,“也罷,隻是兩個孩子可怎麼辦呢?”
“我們爺說留在京裡,我來照管著,比帶上路安心。”宋滿道,“我也知道這其中厲害,隻是弘昫和他媳婦心疼孩子,隻怕未必捨得。”
德妃道:“這可容不得他們,他們小孩子家,不知道去外頭的厲害,兩個孩子一個還沒滿周歲,另一個也是個小東西,帶出去了,若有萬一,那才悔不當初呢!”
宋滿道:“媳婦回去多勸勸他們。”
德妃嘆息:“也難怪他們捨不得,一去千裡,不知幾年能回來,誰能捨得呢?這骨肉分離之痛,我是生受過的。當年總歸還都在一處,三五不時的總能見到,如今……你好好寬慰寬慰弘昫媳婦吧。他們男人,再疼孩子,心裏總想著大事,在這方麵是有限的,生身母親卻是難熬。”
宋滿暗慨德妃忽通人性,連連點頭。
德妃知道弘昫主意正,眼前這又是個沒主意,一概從夫從子的,思忖著道:“實在不成,叫帶著永瑤也罷,畢竟是大了,小阿哥千萬留下,不許他們胡鬧。纔多大點個東西,一帶出去,萬般危險,不可輕疏大意。”
宋滿鄭重答應下,德妃又叮囑她良久,到身體實在支撐不住了,宋滿辭到:“額娘快歇息吧,媳婦這幾日打點弘昫出門的事,稍有空隙,便進來見您。”
德妃擺一擺手,口氣倒是柔軟許多,搖頭道:“你得了空,也好好歇歇,做了瑪嬤的人,不似年輕時候了。”
說這話的時候,定睛一看,她麵色紅潤,雙目有神,肌膚緊緻,哪裏像是四十多歲的人。
德妃心內嘆慨:還得是不操心的人啊。
一概聽男人的,自己就是省心。
不過關懷之意倒沒減退,她這兩年愈發覺得還是這兒媳婦貼心,真心換真心,想到宋滿的三個兒子都即將遠走,做額孃的是什麼心情,她還能不知道嗎?
也生出許多憐惜之意,叫梅姑把早吩咐好的東西找出給宋滿,送宋滿出去。
宋滿再三向德妃辭了,細細關切叮囑德妃一番,方一步三回頭地出去,德妃見她如此,心中也覺熨帖。
梅姑心裏感慨娘娘好命,天上還能掉下個孝順兒媳。
她扶著宋滿往出走,柔聲道:“娘娘這邊,奴才們都會仔細照料著,福晉在外,盡請安心吧。阿哥們要遠行,福晉也得保重身體啊。”
宋滿道,“他們能去為國盡忠,倒比留在家裏,鬥雞走馬做紈袴膏粱好,我這樣想,心裏就安穩一些。”
梅姑聽她這番話,心裏滿是感慨,四爺真是有命數啊!
這真是讓人不得不服氣的。
她待宋滿一向十分客氣周全,如今又添幾分恭謹,宋滿從宮中出來,心中細忖一番,今日所有言語都並無疏漏,方纔安心。
梅姑的態度,也反映著一些情況,雍親王不顯山不露水,在康熙這一手之後,他的政治籌碼也被大大增加了。
別人都是拉攏封疆大吏,積攢地方力量,他是兒子成了封疆大吏,肉直接進了自家的鍋,情況怎能一樣。
這麼說不算逾矩,康熙既然把位置給了弘昫,當然就是好處與困難並行,讓他去平衡十四貝子、整頓地方軍政的同時,也給了他權力。
不然,難道叫人光幹活不給好處?
隻是這份甜棗,香甜,也危險。
機遇總是和風險並存,康熙懸而不定的聖心,就是最大的風險。
他把弘昫捧了上來,如果最後選擇了十四貝子,也就是把弘昫推到了深淵裏。
雍親王清楚這一點,所以夜晚難眠。
到碗裏的肉,沒有不咬的道理,他很清楚,這一次不幹,他甚至沒有老三閉門修書的退路——老十四如果上位,對他會抱幾分兄弟之情?
或許是有一點,但有老八老九在裏頭攪和,不可能有好結果。
逆水行舟,他隻有向前這一個選項。
但要出去的是他的兒子啊,他寄予厚望培養了十幾年,仔細保護,費心扶持著走到今天的兒子。
他怎能安心。
沉沉夜色中,雍親王長嘆一聲。
他不願讓宋滿感覺到他的焦慮與憂愁。
是清朝男人的大男子主義,其實倒也是一種保護欲,他把人圈在自己的範圍裡,才會有這種掌控欲和保護欲。
這也算是一種工作成果吧。
宋滿一邊搓核桃,把核桃仁外麵那層薄膜搓掉給永瑤吃,一邊想。
晾乾的核桃醇香更重一些,永瑤吃美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小腳忍不住晃一晃,又連忙停下。
永瑤入學了,身邊也有了教引規矩的精奇嬤嬤,這些規矩,嬤嬤們抓得很嚴,從前的一些小動作,也都開始改。
宋滿看著她,就想起這麼大的元晞,心裏輕輕嘆了口氣,一邊把核桃給永瑤:“吃了核桃,就不喝核桃露了,吃多了膩得很,咱們喝點果子茶好不好?”
永瑤連連點頭,坐在下首的朝盈望著婆婆身邊的女兒,糾結半晌,剛要開口,宋滿輕聲道:“等弘昫來說吧。”
她們婆媳之間,一向是十分融洽的,倒少見宋滿打斷製止朝盈。
朝盈微怔之後,反應過來,猛地雙目一紅,宋滿含笑看著她,示意她鎮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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