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德妃宮中的人,宋滿看著那些東西,腦海中同期是雍親王複雜的表情,她慢慢地,微不可見地挑了一下眉。
有故事呢。
她慢慢轉身,回到室內,雍親王正靠坐在炕邊飲茶,宋滿柔聲道:“爺醒了?額娘打發人來瞧,又送了許多東西來,這一回真是叫額娘擔心壞了。”
雍親王精神頭瞧著還是不大好,這次的病是實打實的,他就算沒到鬼門關,也算是溜達了一小圈,所以宮中才會被驚動。
他神情顯得有些冷漠,“額娘隻怕更擔心我從此恨毒十四弟吧。”
說完,猛地住口,但對現在他來說,懊悔已經算是比較稀奇的情緒了,在自己的地盤上,他說出口的不合時宜的話,聽到的人自然會裝聾的。
果然下人們都不動如山,恭敬垂首,宋滿擺一擺手,示意眾人都退下,雍親王閉著眼,看他心煩意亂的樣子,宋滿替他掖掖被子,聲音輕而柔:“還睡嗎?不睡了,我叫人把新開的臘梅搬進來,你看著我修修花枝,好不好?”
靜了好半晌,外間的蘇培盛等人都提起心,但宋滿一向是最不怕雍親王沒有反應的。
她靜靜地坐在雍親王身邊,輕撫他的肩膀。
“好。”
蘇培盛提著的心猛地鬆下來,忙要抬腳安排,險些走出一步,纔想起這是人家福晉吩咐的事兒,自然有福晉房裏的人操辦。
春柳已經悄然退出去。
他無聲地吐一口長氣,看向內間的目光複雜——還是把這位主子低估了。
不多時,鮮花一盆盆地移進來,春柳使人抬來一張紫檀蟠龍大案,將臘梅花滿滿地陳在上邊。
宋滿繞著桌子晃了兩圈,細細地看著,雍親王不知何時也睜開眼,倚著軟枕,似乎在看她,又或許在出神。
難得的靜謐,宋滿打量好一會,忽然道:“這一盆素心生得最好,把雜枝略修一修,放在爺案頭好不好?”
雍親王定定地看著他:“你總是操心這些,不累嗎?”
“這算什麼操心的?”宋滿似乎微怔,旋即笑了,“為你們打算這些事兒,雖說要用心思,心裏其實是歡喜的,比打理家事輕快多了。”
雍親王聽出這話的真摯,慢慢笑了,雖然隻有三分,也比方纔的樣子好,搖頭道:“弘昫他們幾個沒被你慣壞,也是上天保佑了。”
宋滿白他,繼續打量桌上的花,偶爾出手,隨著剪刀哢嚓的聲音,雍親王心頭的煩亂事漸被拋下,闔眼聽著,手捧一碗茶,靜靜地出神。
永和宮送來的東西,宋滿沒有吩咐,雍親王也未過問,春柳思忖著,仔細地收了起來,沒叫再出現在雍親王眼前。
比起宮中大部分用大量蜜糖製作,純粹甜口的蜜餞,雍親王確實更喜歡梅杏一類酸甜的口味。
宮裏的嬪妃們身邊的宮女太監,能混到主子身邊有頭有臉的,都不是簡單人物,必有一技之長,德妃身邊的梅姑,就最擅製蜜餞,脆梅酸李,在宮中是有名的。
在很小的時候,雍親王就知道。
因為德妃常常會送許多好吃的果子點心去景仁宮,景仁宮裏小孩子一直比較多,孝懿皇後以賢良淑慈要求自己,盡量對每個小孩子一視同仁,包括偶爾會被放過去的太子,但這也代表,她不會對某一個孩子表現得過於親昵。
雍親王對她有敬愛,尊重,很小的時候也試圖接近,卻沒辦法成為一群孩子裏特殊的一個。
德妃的關注,讓他心中有一點竊喜——看,我還有親額娘,她也疼我,她更疼我,總是想著我。
直到十四貝子出生,長大,他也沒在德妃身邊長大,但沒被交給孝懿皇後撫養,而是養在另一位妃主身邊,當時的四妃彼此之間親近和睦,十四貝子有更多的機會,依偎在德妃身邊。
他對這個小孩原本抱有特別的感情,這是我的親弟弟,同父同母的親弟弟,和旁人都不一樣。
所以在十四貝子到尚書房念書的頭一天,他特地將最喜歡的蜜餞點心帶上一盒,上午早早做完功課,趁著晌午休息的時間,去看十四貝子。
十四貝子正歡歡喜喜地,招待小阿哥們一起吃果子:“這是我額娘親手做的蜜餞,可好吃了!”然後喋喋不休地說自己是怎樣陪額娘一起做蜜餞,妃母們都說好吃,哪位妃母怎樣誇……說得興緻勃勃。
說額娘每年都會給他做,說好了隻給他吃,但今年被五姐姐搶走一點,明年他要早早地藏起來,不給五姐姐看到。
直到今日,雍親王還記得那些話不斷地鑽進耳朵裡時,他的感受。
原來他珍視的,令他沾沾自喜的,隻是人家看不上,手指縫裏漏出來的。
他很清楚,他吃到的絕不可能是德妃親手做的,一看就能分辨出來。
原來額娘親手做的蜜餞,是隻給她親愛的麼兒吃的,那他算什麼呢?
他有很多種理由寬慰自己,德妃應該顧忌孝懿皇後,不敢與他過於親近;德妃和惠妃、宜妃兩位妃母關係親近,常在一起養育孩子,所以與十四弟也更親密一些。
但這都算什麼理由呢?
散學回到殿中,他埋頭一遍遍抄寫那些書籍,沒有再看早上親自叮囑太監裝好的食盒一眼。
沒有他的吩咐,宮人們不敢擅動,那盒蜜餞點心就放在書案上,一天,兩天,直到蚊蠅鑽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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