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如今還隻是疑似時疫,為了保障京城安全,雍親王府還是被從外封鎖。
康熙吩咐日用供給由宮中安排遞送,又指派來一位竇老禦醫一同照看雍親王的身體,王太醫對他極為恭敬,口稱“師父”。
他一來,立刻全麵接管醫療工作,王太醫看到他,也如吃了定心丸一般。
雍親王醒來時,因高燒時間過長,身體十分虛弱,精神倒是尚能支撐,用力握了一下宋滿的手,低聲慢慢道:“我無事,你安心。”復看向老禦醫,客氣道:“不想竟然驚動大人了。”
他說話盡量平穩,但實在氣力不支,聲音虛弱,他不大適應,不禁皺了一下眉。
老禦醫道豈敢,雍親王倚著枕頭閉了閉眼,禦醫便行禮退下。
房中僅剩宋滿與雍親王,並近身人等,雍親王睜開眼望著宋滿,低聲道:“我半夢半醒間,聽到你說話……不要怕,小小一場病,算得了什麼?”
他向上抬了抬手,宋滿將臉頰貼在他手邊,雍親王輕輕摩挲兩下她的肌膚,還帶一點淺笑,“那會就想睜開眼擦擦你的眼淚,怎麼都睜不開,實在是累了,這回聽你的,我可以好生歇一陣了。”
宋滿用力點頭,雍親王見她眼圈發腫,又要泛紅,動動指尖輕撫一下,“不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
宋滿便深吸一口氣,“好,我不哭了。”
雍親王望著她,輕輕笑了一下,難掩虛弱病容。
小廚房預備的早膳被全部推翻,太醫認為雍親王應該凈餓兩日排毒,隻允許食用清淡粥米,葯湯子倒是很不含糊,熬出一大碗來。
太醫用藥很小心,湯藥的口感不會太差,但雍親王剛囫圇嚥下,就從胃裏反了出來,連給侍女太監們反應取痰盂的功夫都沒有。
吐空了葯汁還不算,一直嘔吐,連剛嚥下的粥米都吐出來,到最後吐得隻是膽汁。
他少有如此狼狽的樣子,嘔吐之後又高燒反覆,到上午更添起腹瀉癥狀,王太醫再無僥倖,老禦醫輕輕嘆了口氣。
來之前就知道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但沒真正見到癥狀,總還有一絲盼望。
訊息緊忙送進宮裏,商量好藥方再入內室,見雍親王府那位宋氏福晉正坐在病榻邊落淚,心中不禁嘆息。
為醫者的,這樣的場麵都見多了,但此刻與自己的性命息息相關,更有感同身受的痛苦。
雍親王若有了萬一,這位宋福晉是要做寡婦,他們呢?嗬嗬,他們妻子怕也要做寡婦了吧……
如此想著,年輕些的王太醫悲從中來,不禁鼻腔酸澀。
不是他矯情,而是這一次時疫,誰知道輕重與否?雍親王癥狀嚴重,看起來病邪來勢洶洶,他們連個練手的機會都沒有,上來就要給皇子醫治……
感覺閻王爺的生死簿已經對這間屋子招手了!
王太醫心生絕望,但還不敢展露出來,老禦醫看起來倒十分淡定,寬慰雍親王:“王爺病勢雖險,但如今精神清明,王府中藥物俱全,微臣定盡全力,請王爺安心接受醫治。”
雍親王在這些癥狀之後,心也沉了下來,心中反思究竟是何時接觸了病人,又惱下麵的人辦事不力,連災民中出現了這樣嚴重的疫病都沒發覺。
聽了老禦醫這番話,他心中雖然沉重,也不願露出,隻道:“我這身家性命,全託付給大人了。”
老禦醫沉穩躬身,將研究好的藥方介紹給雍親王,康熙父子等人都頗通藥理,雍親王細細聽來,也挑不出毛病,點點頭允許使用。
醫者退下,他纔看向宋滿,卻不言語。
宋滿繼續垂淚,一邊等著他。
良久,雍親王輕聲道:“你挪出去吧,琅因。我這病來勢洶洶,雖然禦醫沒有明言,但也絕非善疾,你我二人,撐著這偌大家業、眾多兒女,總不能一起倒下。”
他這番話醞頗久,此刻說出,心中也有些酸澀。
“我不走!”宋滿猛地回頭,“外頭我都吩咐好了,元晞和弘昫都是能幹的孩子,還有佟嬤嬤扶持,府裡絕不會生亂。我就在這守著你,哪也不去。”
她不給雍親王繼續勸的機會,“你也別存心想要趕我走,怎麼,平日裏瞧著看我順眼,其實心底裡藏著別人呢?到這關頭,要把真心肝兒弄來了?”
她雙眼通紅,本來氣勢洶洶,也被這雙眼破壞了,眼淚不斷地落下來,雙目中的悲慟,叫人見之傷神。
雍親王呼吸窒了一窒,復纔有氣無力地笑道:“琅因,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你真不會撒潑?真會撒潑的,這會該指鼻子了,你一邊撒潑,一邊用這樣的眼神望著我,真是,我見猶憐……”
他帶一點不正經的語氣,宋滿氣得推他,“什麼時候了還說這不正經的。”
雍親王輕笑一下,卻不再提叫她挪出去的事了,眼睛看著她用力屏氣忍住眼淚,然後拿帕子胡亂擦乾,他手動了動,卻實在無力抬起拿過她的手帕,隻得道:“輕些,輕些。”
語調輕慢,是疾病所致,其中柔軟,卻發自於心。
“我不去,我就在這兒守著你,哪也不去。”宋滿收拾好自己,握緊了雍親王的手,“咱們說好了,一輩子生死相依,我嫁給你了,王爺皇子是你,樵夫農民也是你,我就跟著你,絕不離開你。”
四目相對,雍親王看著她堅決的眼,讀出她的未盡之意。
他心中陣陣悶痛,又有一點微妙的如釋重負,宋滿已經整理好情緒,恢復了往日溫和柔軟的模樣,“這點小病算什麼,竇老禦醫都被指來了,還有不好的道理?你可放心吧。我呢,就在這伺候你,免得別人來,叫她得了功勞,等你病好了,摘了你這果子。”
雍親王輕笑了一聲,望著她,疲憊令他無力言語,睏乏也一陣陣湧上,但他捨不得閉上眼,隻想看著琅因,再多看一刻,將她的模樣深深刻進心裏。
宋滿抿緊唇,與他四目相對半晌,忽然俯下身用力抱緊他。
隔著厚厚的氈被,雍親王彷彿也能感受到淚水的濕潤,他輕輕抬手,撫著宋滿顫抖的脊背。
“無事,我無事……不過三五日,便能好起來了……”他說著,實在累得說不出話了,閉上眼,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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