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調入正殿的這批宮人年紀都不小了,俱是十七八歲,不是新入宮的,在宮裏摸爬滾打過幾年,很知道輕重,被蘇培盛親自選來,提點敲打好,跟著竹嬤嬤一步一步地學服侍人。
這一個是最得竹嬤嬤看中的,新改的名叫瑪瑙,處事穩重,口齒清晰伶俐。
“那水媽先在奴才附近說,她家裏親戚的小孩,就因家人照顧得不周,吃花生時沒有顧及到,有人在外邊一放鞭炮,孩子自己跳下地去看,猛地被花生嗆到,沒救過來。之後又刻意來接近奴纔等人,屢說起福晉從前與宋福晉不睦之事,言必稱福晉對二阿哥不滿,還細數正殿宮人,說‘鷓鴣姑娘走了,現在這些新人,無論是誰,能給福晉出個好主意分憂,必能拔得頭籌,佔得體麵’,言辭極盡引誘之意。”
四貝勒聽罷,半晌無言,蘇培盛戰戰兢兢恭候在一旁,見他擺擺手,忙示意將侍女帶出去。
人走了,四貝勒冷笑一聲,“我這院裏,倒是臥虎藏龍。”
蘇培盛垂手等著吩咐,四貝勒尋思一會,卻沒立刻發作,要將人拿下,“你親自去,暗中查訪,看究竟是誰在幕後指使那婆子,不要打斷她們的動作,看看她們是何意圖。”
蘇培盛琢磨著他這吩咐,小心問:“正殿那邊?”
四貝勒沉默一下,抬頭看他一眼。
蘇培盛明白了,深深一躬身,“奴才這就去辦。”
四貝勒沒再言語,一抹燭光昏黃,他半張臉隱在黑暗中,一片漆黑,可以隱藏住所有情緒。
但人的行動,在宮裏是很難瞞住的。
要過年了,佟嬤嬤和春柳忙著給娘五個裁製新衣,最先做好的是宋滿的,她受封側福晉後,身份與從前有所不同,最明顯的一點,是逢年過節,要去給德妃請安磕頭。
宋滿不是以給人磕頭為樂的人,但在宮人們眼中,這無疑是值得驕傲的階級跨越,一般格格連見德妃娘娘麵的資格都沒有呢!
所以這兩年的新衣,都不用春柳插手,佟嬤嬤親自操刀,力求連一點細小的綉紋都周全妥帖,不要求艷壓群芳,但要端正合宜,沒人能從老將手下挑出一點不合規矩的毛病。
是藕粉緞麵,如意暗紋,大片花樣是瓶花錦繡,領口袖角綉藤蘿紋,既喜慶,又不過於奪目華艷,連鬥篷也要特意搭配好的,佟嬤嬤整套擺出來,正要說話,聽到外頭通傳:“錢格格來了。”
春柳微微一愣,然後忙出去迎接,錢氏笑吟吟地進來,“宋福晉,我又來叨擾了,實在是這個綉樣,怎麼都做不明白,想到姐姐房裏的春柳姑娘手藝好,特意帶丫頭來討教討教。”
她一個主子,向宋滿的侍女討教,態度已經放得格外謙卑了,春柳不得不再三辭謝,或許是這幾年日子過得太輕鬆,需要提供情緒價值的客戶隻有四貝勒一個,宋滿其實已經不大耐煩這種社交。
錢氏無疑是很有眼色的,態度熱絡客氣,見宋滿不大吃這一套,又很快調換方針,笑嗬嗬地開始誇獎元晞,“瞧咱們大格格這字,寫得真好啊!我也不懂這裏頭都有什麼講究,隻看著真是漂亮。”
“人人都說姐姐會教孩子呢,瞧這阿哥、格格們,各個都出挑。二阿哥在學裏,總被先生誇獎吧?我從前在那邊都聽說了……誒唷,瞧我這張嘴,說這個做什麼。”錢格格道。
“姐姐,我這個人就是嘴笨,說不出那些好聽客氣話,姐姐一定不要與我計較。進來這幾年,我也看出來了,這院裏,也就是姐姐性子最隨和好相與,若是個性子不好相處的,您看我過去,就是三棍子,也打不出一個字來。”
她意有所指地說。
宋滿已經確定她的目的,無非是來拉關係,希望坐上她的船,最好靠她的東風,能搭上四貝勒。
但她為什麼要接受?
這兩年錢氏跟著四福晉,說是鞍前馬後獻殷勤也不為過,從四福晉處也得了不少好處,現在四福晉栽了,還明顯與她有關,錢氏連個遲疑都沒有,轉頭來抱她的大腿,明日她若栽了呢。
而且,宋滿也不適合走招兵買馬開山立派的路線。
但錢氏的靠近,也正好給了她一個機會,給她對外的人設加點料。
現在人人都覺得她隨和,就是好欺負,四福晉尤甚。
老實人,可不代表就得一直沉默柔軟。
也可以做苦口婆心教導主任。
宋滿板起臉,認真嚴肅地道:“同在一屋簷下,朝夕相對,千日不好總有一日好,常言道,遠親不如近鄰,總有能相互幫扶上的一天,何必背後語人是非?”
“呃……”錢氏短暫地噎了一下,又很快笑起來,“姐姐說的是,妹妹受教了。”
她實在能屈能伸,竟然抹抹眼睛,動容地道:“我入宮兩年,以為宮裏人人都是將好聽話的舉上來,人人麵上光,不想還有姐姐這樣的人,願意將如此肺腑之言說出來,實在是高風亮節,我從前在家中,額娘也是這般教導我……”
錢氏說著,竟然真落下淚來。
遇到對手了。
宋滿拿起十分戰鬥力,露出動容之色,“妹妹年紀輕輕,便離家入宮,想是想念家人了吧。”
錢氏抽泣兩聲,“我入宮那年,額娘正抱恙在床,也不知如今,額孃的腿疾怎麼樣了。”
宋滿有意沒接著茬,錢氏見她微微蹙眉,心內一緊,立刻略過這個話題,再說一會話,請教了春柳綉樣,便看窗外:“這時候不早了,姐姐這事多,隻怕忙著,我便不叨擾了。”
宋滿叫春柳,“送送格格。”
錢氏出去,冬雪麵色頓時冷了下來,“她怎麼知道主子家裏老太太有腿疾?”
如果一開始還能算是巧合,後來宋滿不搭茬,錢氏立刻略過,就很能說明問題。
宋滿卻輕笑了一聲,佟嬤嬤道:“這不是什麼嚴防死守的秘密,張進每年替主子往家送東西、慰問,隻要是有心人,都能打聽出來。”
“但這錢氏,如此能屈能伸,咱們不得不防啊,主子。”佟嬤嬤輕聲道:“她這種人,為了達成目的,是不惜使盡手段的。隻看她這幾日,日日如此堅持不懈地登門,便可看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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