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郡王府的大門口,胤禛和胤禩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正廳裡,胤䄉還愣在原地。
他手裡捏著那兩張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銀票,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兒,又像是被灌滿了仙氣,腦子裡嗡嗡作響。
一百兩!
他就請兩位哥哥吃了頓連油星子都見不著的白菜豆腐,結果反倒賺了一百兩銀子!
這……這是什麼道理?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身旁那個一臉平靜,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的女人。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震驚,慢慢變成了狂熱的崇拜。
“蓁兒……”
他喉結滾動,聲音都有些發顫。
“你……你簡直是……是神仙下凡吧?”
他活了二十多年,頭一次見到這種操作。
不僅把來找茬的哥哥們懟得啞口無言,還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掏出銀子來“贊助”自己種地。
這已經不是手段高明瞭,這是妖術!
尹蓁從他手裡接過那兩張銀票,仔細地撫平上麵的褶皺,神情淡然地就像在整理兩張普通的紙。
“王爺言重了。”
她將銀票遞給一旁的翠雲,輕聲吩咐。
“拿去,放到‘神農專案’的公賬箱子裡,單獨記一筆。”
“記:雍親王,廉親王體恤聖心,心繫社稷,為‘海外高產作物引種專案’慨然捐贈白銀一百兩。此為專案第一筆外部善款。”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胤䄉的耳朵裡。
胤䄉聽得熱血沸騰,挺直了腰桿。
沒錯!什麼找茬,什麼羞辱,不存在的!
這明明是四哥和八哥被他的雄心壯誌所感動,主動為他的偉大事業添磚加瓦!
他看著尹蓁,心裡那點因為被當猴耍而生出的彆扭,瞬間煙消雲散。
能喝“冰鎮甘露”,還能賺銀子,還能讓哥哥們吃癟,還能落一個為國為民的好名聲。
跟著福晉幹,簡直太爽了!
“說得對!就這麼記!”
胤䄉一拍大腿,豪氣幹雲地說道。
“等咱們的地裡真種出東西來,爺第一個給皇阿瑪送去!到時候,我看誰還敢笑話爺!”
他現在信心爆棚,彷彿已經看到了西山那八百畝地黃土變黃金,自己左手拿著“甘露”,右手摟著私房錢箱子的美好未來。
敦郡王府外的氣氛,卻與府內的喜氣洋洋截然相反。
胤禩黑著一張臉,一言不發地坐進自己的轎子。
轎簾落下的瞬間,他那張溫潤如玉的臉龐,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跟在後麵的胤禛,則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隻是在上轎前,他若思地回頭看了一眼“敦郡王府”的牌匾。
那眼神深邃,彷彿要穿透這高牆大院,看清裡麵真正的玄機。
兩頂轎子一前一後地擡起,在下人們戰戰兢兢的目光中,緩緩離去。
沉默的隊伍走了不過一箭之地,胤禩的轎子忽然加速,與胤禛的轎子並行。
嘩啦一聲,轎簾被猛地掀開,露出胤禩那張再也維持不住溫和笑意的臉。
“四哥!”
他的聲音壓抑著怒火,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你看這老十,他是不是瘋了!”
胤禛的轎子裡靜悄悄的,片刻後,才傳來一聲淡淡的“嗯?”,聽不出任何情緒。
胤禩隻當他也在氣頭上,積攢了一路的怨氣頓時找到了宣洩口。
“他簡直是把我們當猴耍!請我們吃飯,就上一盤白菜一碗豆腐湯,這也就罷了!他竟然還敢開口跟我們要錢!”
“一人五十兩!他怎麼敢的啊!這是親王該做的事嗎?他把皇阿瑪的臉,把我們愛新覺羅家的臉都丟盡了!”
他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
“還有那個十福晉!一個婦道人家,在男人說話的場合上躥下跳,巧言令色,把一樁荒唐事硬生生說成了為國為民!我看他們夫妻倆就是合起夥來,故意羞辱我們,根本沒把我們兩個哥哥放在眼裡!”
胤禩一口氣將心裡的憤怒全都倒了出來。
他盯著胤禛的轎簾,等著對方附和自己,一同聲討老十的荒唐行徑。
然而,胤禛的轎子裡,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就在胤禩快要忍不住再次開口時,胤禛那低沉而平穩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八弟,你覺得,今日這齣戲,是十弟自己能想出來的嗎?”
這個問題,像一瓢冷水,澆在了胤禩的怒火上。
他愣住了。
是啊,老十是什麼腦子,他再清楚不過。
衝動,魯莽,腦子裡除了吃喝玩樂就是爭強好勝,一根筋直到底。
讓他想出這麼一套環環相扣,把羞辱人,要錢,立牌坊結合得天衣無縫的計策?
借他八個膽子,他也想不出來。
“那……那定是那個十福晉在背後搗鬼!”
胤禩立刻找到了新的攻擊目標,咬牙切齒地說道。
“一個郭絡羅氏的女人,竟敢如此囂張跋扈,簡直目無尊長!”
“一個女人家,能有多大見識。”
胤禛的聲音裡聽不出贊同或反對,他像是完全忽略了胤禩的憤怒,反而像是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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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農專案……績效覈算……有點意思。”
他回想起剛纔在花廳裡的一幕幕。
老十那副慷慨激昂,把自己都說信了的蠢樣。
還有那個十福晉,從頭到尾,那雙眼睛都清澈平靜得可怕。
她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枚精心計算過的棋子,精準地落在最關鍵的位置。
“為皇阿瑪分憂”,“為江山社稷謀福”。
這兩頂大帽子扣下來,誰敢說一個不字?
說了,就是沒有大局觀,就是嫉妒兄弟的功績。
還有那一百兩銀子。
那不是飯錢,那是“贊助款”,是“善款”。
是買一張“名垂青史”入場券的門票。
你不給,就是不支援弟弟的“偉大事業”,顯得既小氣又短視。
胤禛的腦海裡,甚至閃過了胤䄉失手打碎的那個玻璃杯。
通體透明,晶瑩剔透,造型奇特,絕非凡品。
還有那杯中不斷翻湧氣泡的“甘露”,以及老十喝完後那一臉舒爽又意猶未盡的饞樣。
這一切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詭異的和諧與不和諧。
胤禛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絲極淡,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他覺得,自己今天好像不是被羞辱了,而是……被上了一課。
一堂關於如何“無中生有”,“顛倒黑白”,“名利雙收”的課。
而授課的先生,就是那個看似柔弱無害的十福晉。
“四哥,你在想什麼?”
胤禩見他半天不說話,忍不住追問。
胤禛緩緩掀開轎簾,看向胤禩。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此刻竟帶著一絲奇異的亮光。
“我在想,”
他一字一句,聲音低沉而有力。
“你說,若真有那畝產千斤,耐旱耐澇的神物,並且被十弟引種成功了……”
“皇阿瑪,會怎麼看?”
這個問題,如同一記重鎚,狠狠地砸在了胤禩的心上。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是啊。
他光顧著眼前的羞辱和憤怒,卻忘了這件事最核心的一點。
萬一……那不是胡說八道呢?
萬一那個女人真的有什麼通天的本事,弄來了那樣的神物,並且真的種出來了呢?
那老十這個在他眼裡愚蠢透頂的“農桑王爺”,豈不是要立下潑天大功?
到那時,今日的“荒唐”,就會變成“不拘小節”;今日的“羞辱”,就會變成“與兄弟分享功績的喜悅”。
今日這五十兩銀子,就會變成他胤禩“慧眼識珠”的鐵證!
胤禩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看著胤禛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纔是那個真正的傻子。
胤禛見他臉色煞白,便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起了作用。
他不再多言,隻是淡淡地放下了轎簾。
“我有些乏了。”
他的聲音隔著轎簾傳來,帶著一絲疏離。
“今日之事,就當是看了一出新奇的戲。至於那五十兩,權當是買個戲票,倒也不虧。”
話音剛落,胤禛的轎子便微微一轉,與他的方向分道揚鑣。
胤禩獨自停在原地,隻覺得那句“不虧”,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自己的臉上。
老四,他根本沒覺得被羞辱!
他甚至覺得“有意思”!
這說明什麼?
說明在老四眼裡,自己因為這點小事而暴跳如雷,纔是真正的笑話!
一股比剛才強烈百倍的屈辱感和挫敗感,瞬間淹沒了胤禩。
他拉攏四哥共同聲討的計劃,徹底失敗了。
他一個人,像個小醜,演了一場獨角戲。
“回府!”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冰冷刺骨。
轎簾重重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轎子裡,胤禩的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甲深陷進掌心,俊朗的臉龐因為極緻的憤怒而微微扭曲。
敦郡王府!
愛新覺羅·胤䄉!
郭絡羅·尹蓁!
他一個一個地念著這幾個名字,眼中滿是陰鷙的寒光。
而在另一邊,胤禛的轎子裡。
他對著外麵隨行的太監,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冷靜地吩咐道。
“派兩個機靈的人,從今天起,二十四個時辰,給爺盯緊了敦郡王府的後花園。”
“那地裡長出來的,到底是草,是菜,還是‘神物’,爺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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