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房裡，那股冰涼酷爽的滋味還殘留在胤䄉的舌尖。
每一個毛孔都叫囂著舒坦。
他剛剛品嘗了親手勞作換來的第一份勝利果實，心中的狂喜和得意正處於頂峰。
可管家趙全那一聲驚慌失措的呼喊，像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瞬間將他所有的好心情給澆了個透心涼。
“不好了！”
胤䄉正要發火。
“慌什麼！天塌下來了？”
趙全接下來的話卻將他震在了原地。
“是……是四爺和八爺！他們的轎子已經到府門口了！”
“什麼？”
胤䄉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四哥？八哥？
這兩個人，一個是出了名的冷麵王，一個是八麵玲瓏的賢王。
平日裡各自門庭若市，怎麼會湊到一塊兒，還一起來他這個鳥不拉屎的敦郡王府？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身半舊不新的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褲腿上沾滿了新鮮的泥點子。
就連指甲縫裡都還嵌著黑泥。
頭髮因為流汗而亂糟糟地貼在額角，渾身上下除了那股子喜氣，就隻剩下土腥味和汗味了。
這副尊容去見他那兩個一向注重儀錶的哥哥？
胤䄉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們來幹什麼？怎麼偏偏是這個時候來！”
他急得在原地團團轉，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完了完了，這下爺的臉丟到姥姥家了！”
“他們肯定要笑話爺，說爺放著王爺不當，跑去當泥腿子了！”
他現在最後悔的，就是剛才為了炫耀，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就沖了回來。
相比他的驚慌失措，尹蓁卻顯得異常鎮定。
她緩緩放下手中的杯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
這兩個未來奪嫡之爭中最核心的對手，竟然會聯袂而來？
這太不尋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們絕不是路過那麼簡單。
尹蓁站起身。
“王爺，你先別慌。”
她的聲音平穩得像一塊磐石，瞬間安撫了胤䄉狂亂的心。
“你現在立刻去沐浴更衣，務必拾掇得體麵些。我先去前廳應付著。”
她條理清晰地吩咐道。
“記住，不管他們問什麼，你沒想好怎麼說就別開口，看我的眼色行事。”
“哦……哦！好！”
胤䄉此刻六神無主，尹蓁的話就是他的主心骨。
他不敢耽擱，拔腿就往凈房沖。
看著他倉皇的背影，尹蓁深吸一口氣。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她倒要看看，這兩位爺的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葯。
敦郡王府的正廳裡，氣氛有些微妙的安靜。
四阿哥胤禛麵沉如水，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盞。
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看不出在想什麼。
八阿哥胤禩則滿麵春風，正饒有興緻地打量著廳中的擺設，時不時地跟身邊的太監低語兩句。
當尹蓁領著翠雲不緊不慢地走進來時，兩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尹蓁屈膝行禮，舉止端莊，挑不出一絲錯處。
“給四哥，八哥請安。”
胤禩笑著擡了擡手，聲音溫潤如玉，讓人如沐春風。
“弟妹免禮。”
“聽聞十弟近來頗為勤勉，我與四哥正好路過，便想著過來探望一番，沒打擾到弟妹吧？”
他話說得客氣，一雙眼睛卻像鷹隼一樣，銳利地在尹蓁臉上掃過。
胤禛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
他的視線在尹蓁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移開了。
尹蓁淺笑著，讓下人重新奉上熱茶。
“四哥，八哥說笑了，二位能來是王府的榮幸。”
“王爺他近來迷上了一些小玩意兒，正在後院拾掇，身上不甚乾淨，怕衝撞了二位哥哥，稍候便來。還請兩位哥哥恕罪。”
她滴水不漏地解釋著，將胤䄉的失禮歸結為專註和體貼。
胤禩聞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放下茶盞，狀似隨意地問道。
“哦？小玩意兒？”
“我倒是聽九弟說，十弟妹你手眼通天，弄來了西洋的奇物玻璃鏡，讓十弟大賺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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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今日十弟又在擺弄什麼新寶貝？”
他這話看似是在誇讚，實則是在試探。
不僅點出了玻璃鏡的事，還暗示他們對敦郡王府的動向瞭如指掌。
尹蓁心中一凜，麵上依舊笑意盈盈。
“八哥真是擡舉我了，不過是些不入流的西洋玩意兒，僥倖得了九哥青眼罷了。”
正說著，胤䄉換了一身寶藍色的常服，總算人模狗樣地從後麵趕了出來。
他頭髮還有些微濕，但總算恢復了皇子阿哥的威儀。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聲音洪亮，試圖用氣勢掩蓋自己的心虛。
“四哥！八哥！今兒是什麼風，把你們二位大神給吹來了？”
胤禩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臉親切。
“十弟，你可算來了。”
“我們再不來，怕是整個京城都要傳遍了，說你敦郡王府出了個‘農桑王爺’。”
他半開玩笑地說道。
“聽說你把你那引以為傲的‘姚黃魏紫’都給鏟了，在後花園裡……開闢了一塊菜地？”
這話一出，胤䄉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果然！他們就是來看笑話的！
在親王府的後花園種菜，這事傳出去，簡直就是皇家的奇恥大辱。
他梗著脖子正要反駁，說那不是普通的菜地，卻被尹蓁搶先一步開了口。
尹蓁的聲音清清淡淡，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八哥說笑了。”
她走到胤䄉身邊，目光平靜地迎上胤禩探究的視線。
“王爺並非是種菜，而是在為皇阿瑪分憂，為我大清的江山社稷謀福。”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
胤䄉猛地扭頭，震驚地看著身旁的尹蓁，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為皇阿瑪分憂？為江山社稷謀福？
他不就是為了幾口冰鎮甘露和那點私房錢嗎？怎麼就上升到這個高度了？
胤禛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詫異。
他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銳利的目光在尹蓁和胤䄉之間來回掃視。
隻有胤禩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溫潤。
“哦？弟妹此話何解？為國謀福這可是大事，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
尹蓁不慌不忙，緩緩道來。
“王爺前些時日聽聞海外有高產作物，不挑土地，耐旱耐澇，一畝地產出可養活數口之家。”
“他心憂我大清時有災荒，百姓流離失所，便想著，若能將此物引種成功，豈非是皇阿瑪的德政，百姓的福祉？”
“後花園那片地，不過是王爺的試驗田。”
“他這是效仿神農嘗百草，以身試之，為的就是給皇阿瑪，給我大清，尋一條豐衣足食的萬全之路啊。”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直接把胤䄉一個貪圖口腹之慾的行為，塑造成了一個心懷天下，深謀遠慮的賢王形象。
胤䄉聽得目瞪口呆，看著尹蓁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崇拜。
高！實在是高！
他瞬間領會了尹蓁的意圖，立刻挺直了腰桿。
他的臉上露出一種爾等凡夫俗子豈能懂我的深沉表情，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錯！蓁兒說的對！爺……爺就是這麼想的！”
“區區幾株牡丹，哪有天下百姓的肚子重要！”
他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差點連自己都信了。
胤禩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他本是聽了風聲，想來看看胤䄉的笑話，順便探探玻璃鏡生意的虛實。
沒想到一腳踩進來，卻被扣上了一頂不懂國家大義的帽子。
他乾笑兩聲。
“原來如此，倒是我們兄弟二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十弟有如此胸懷，實在是我等兄弟的楷模。”
“既然是關係到國計民生的神物，不知……我與四哥可否有幸，能親眼見識一番？”
他不死心，非要親眼看看這地裡到底種的是什麼金疙瘩。
一直沉默的胤禛，此刻也放下了茶盞。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尹蓁，聲音低沉有力。
“我也很想看看。”
他的好奇心顯然也被勾了起來。
胤䄉一聽要帶他們去看自己的寶貝，頓時來了精神，剛才的窘迫一掃而空。
“當然可以！走！四哥，八哥，爺就讓你們開開眼！”
他現在底氣十足，迫不及待地想去炫耀自己那片剛剛冒出綠芽的功績。
眼看就要領著人往後院沖，尹蓁卻笑著攔了一句。
“王爺別急。”
她對著胤禛和胤禩盈盈一笑，發出了一個讓他們意想不到的邀請。
“既然四哥和八哥對咱們的試驗田如此感興趣，想必也對這田裡長出的東西感興趣。”
“不如這樣，二位今日就留在府裡用一頓便飯如何？”
“我們府裡如今不興山珍海味，隻能請二位哥哥嘗嘗……這地裡剛採摘的一些農家菜。”
“保證新鮮，也保證是京城獨一份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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