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䄉的熱情，像是被尹蓁手裡那把漏下去的細沙，一同帶走了。
他一屁股坐在剛翻過的鬆軟田埂上，手裡的釘耙被扔在一旁，整個人都蔫了下去。
忙活了大半天，累得他堂堂一個皇子，腰都快直不起來，結果尹蓁告訴他，這地白翻了？
他擡起頭，看著一臉平靜的尹蓁，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依賴。
“那……那怎麼辦？”
他現在算是看明白了，在這個家裡，光有身份和力氣是沒用的，最後能拿主意的，還得是自家這個福晉。
“總不能真把這院子裡的土都換一遍吧？那得花多少錢？得雇多少人？”
他現在一聽到“花錢”這兩個字，心就揪著疼。
那五千兩銀票的影子還在他腦子裡晃悠，可一文錢都還沒捂熱乎，就要這麼流水一樣花出去？
周圍的下人們也都停了手，一個個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們都是伺候人的，哪裡懂這些種地的門道。
整個後花園，一時間又安靜了下來。
尹蓁看著胤䄉那副霜打了的茄子一樣的模樣，心裡覺得好笑，麵上卻不顯。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不讓他碰壁，他永遠不知道，想做成一件事，光靠一腔熱血和三把火是不夠的。
“換土，是下策。”
尹蓁一句話，就讓胤䄉徹底絕了那個念頭。
“費錢費力，咱們西山那八百畝地，難道也一寸寸地換土？”
胤䄉看著尹蓁，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點希望。
“你有辦法？”
尹蓁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直接回答。
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王爺，這土太‘瘦’，是因為缺了東西。咱們隻要把它缺的東西補上，它自然就能變成肥田。”
“缺東西？缺什麼？”
胤䄉急忙追問。
尹蓁的目光越過院牆，望向西山的方向。
後花園這塊小小的菜地，隻是她的試驗場。
她真正的目標，是那八百畝貧瘠的石頭地。
她需要一些這個時代沒有的東西，一些能真正改變土地，帶來高產的神物。
“王爺，你聽說過紅薯和土豆嗎？”
胤䄉皺著眉，在腦子裡使勁搜颳了一圈，還是一片茫然。
“沒聽過。是什麼新奇的菜式？好吃嗎？”
尹蓁看著他這副樣子，沒有過多解釋。
“它們是真正的寶貝。不挑地，耐乾旱，種下一顆，能收回一串。”
“一畝地產出的糧食，足夠十個壯勞力吃上一年。”
胤䄉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一畝地，養活十個人？
這已經不是糧食了，這是神話。
他雖然不懂農事，但也知道，如今產量最高的良田，一畝地產出的小米，也養活不了這麼多人。
他看著尹蓁，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
“你……你從哪聽來的這些？”
尹蓁麵色如常。
“海外傳聞罷了。不過，我倒是認識一個專走偏僻航線的西洋商人，他說他手裡就有這種作物的種子。”
這個藉口，她早就想好了。
胤䄉將信將疑，但玻璃鏡的事情在前，他對尹蓁口中的“海外”和“西洋商人”，有了一種莫名的信服。
“那還等什麼！趕緊把他找來！要多少錢，爺都給了！”
胤䄉一激動，又忘了自己是個窮王爺。
尹蓁搖了搖頭。
“這種子金貴，那位商人行蹤不定，我也是託人遞了話。這樣吧，王爺你先別急，我這裡還有更要緊的事交給你。”
“什麼事？”
一聽有績效可拿，胤䄉立刻來了精神。
“這地要變肥，光有種子不行，還得有‘料’。”
尹蓁的目光落在那片黃土地上。
“我需要大量的草木灰，越多越好。府裡廚房燒的柴火灰遠遠不夠。”
“王爺你人麵廣，去跟京城各大酒樓飯莊打個招呼，讓他們把每日燒竈的灰都給咱們留著。”
“這事辦好了，省下的買肥料的錢，我給你記頭功。”
胤䄉覺得這事簡單。
“就這點小事？包在爺身上！”
他覺得這功勞簡直是白撿的，立刻叫上趙全，風風火火地就去辦公了。
看著胤䄉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尹蓁臉上的神情才放鬆下來。
她支開所有人，獨自一人回了主院的臥房，關上門，落了鎖。
屋子裡很安靜，隻有她自己的心跳聲。
她閉上眼睛，意識沉入一片虛無的空間。
下一刻，一個隻有她能看見的，泛著淡藍色光暈的介麵，出現在她的腦海裡。
那是“萬界農產商城”。
介麵乾淨簡潔，隻有幾個分類選項。
這是她穿越過來時，一同帶來的東西，一個隻能用積分交易的商城。
而積分的來源，則是她對這個時代產生的正麵影響。
之前，她用Q版綉樣和工分製度，穩定了王府後院，賺取了第一筆啟動資金，商城給了她一百積分。
而剛才，那麵玻璃鏡，成功地坑了九爺五千兩，並且即將被獻給康熙，改變大清的奢靡風氣。
這讓她一次性獲得了一千積分的钜款。
她壓下心頭的激動，意念在“種子”分類上輕輕一點。
無數卡片在眼前劃過。
“高產紅薯紅龍王：畝產八千斤，耐貧瘠，易成活，藤葉可作飼料。售價：三百積分/百畝。”
“高產土豆黑金剛：畝產六千斤，耐寒耐旱，可作主糧。售價：三百積分/百畝。”
就是它們了。
尹蓁心中大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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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種作物，簡直就是為西山那片石頭地量身定做的。
她沒有猶豫，先各自兌換了一畝地的種苗，作為後花園試驗田的用量。
係統提示消耗了六個積分。
尹蓁將投送地點設定在主院後方，一間平時用來堆放雜物的耳房裡。
投放成功。
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睜開眼睛，長出了一口氣。
有了這些種子，她的計劃纔算真正邁出了第一步。
她開啟房門，叫來翠雲。
“去，把南邊那間堆雜物的耳房收拾乾淨，一會兒子我有用。”
翠雲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帶人去辦了。
半個時辰後，胤䄉一臉得意地回來了。
“辦妥了！”
他一進門就嚷嚷起來，臉上還帶著奔波後的紅光。
“爺跟德勝樓，聚仙閣那幾個大酒樓的掌櫃都說好了！”
“他們每天的草木灰都給咱們留著，一分錢不要，隻要咱們府裡的菜種出來，能優先賣給他們！”
他覺得自己這趟出去，不僅完成了任務，還順帶談成了一筆預售生意，簡直是天才。
尹蓁讚許地點了點頭。
“王爺辛苦了。”
“不辛苦！為了咱們的私房錢嘛！”
胤䄉嘿嘿一笑，搓著手問道。
“你說的那個什麼紅薯土豆的種子，西洋商人送來了嗎？”
尹蓁看著他急不可耐的樣子，故意賣了個關子。
“送是送來了，不過，東西有些古怪。王爺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她說著，便領著胤䄉，朝那間剛剛收拾乾淨的耳房走去。
耳房的門推開，一股混雜著泥土和植物清香的特殊氣味撲麵而來。
屋子中央，整齊地擺放著兩個半人高的大木箱。
胤䄉好奇地走上前，一把掀開其中一個箱蓋。
箱子裡鋪著一層濕潤的泥土，泥土上，是一堆黑乎乎的，長滿了紫色芽眼的古怪根塊。
有的像石頭，有的像拳頭，形態各異，完全看不出是什麼東西。
“這……這就是種子？”
胤䄉用手指戳了戳一個土豆，一臉嫌棄。
“這不就是一堆發了芽的爛山藥蛋子嗎？”
他覺得尹蓁口中的那個西洋商人肯定是個騙子。
尹蓁沒理他，又開啟了另一個箱子。
這個箱子裡，則是一捆捆用濕布包裹著的，帶著嫩綠葉片的藤蔓。
那葉子呈心形，看著倒有幾分生機。
胤䄉徹底傻眼了。
一個是發了芽的爛根，一個是剪下來的野藤。
“尹蓁，你別告訴我，這就是你說的，一畝地能養活十個人的寶貝？”
他指著那兩個箱子，聲音都變了調。
他覺得自己的績效和私房錢，還沒開始，就要打了水漂。
尹蓁卻顯得很鎮定。
她從箱子裡拿出一個長滿芽眼的土豆，又拿起一截紅薯藤。
“王爺，別小看它們。”
“這個，切成小塊，每一塊帶一個芽眼，埋進土裡，就能長出一大叢。”
“這個藤，剪成小段，斜著插進土裡，它自己就會生根發芽。”
她一邊說，一邊比劃著。
胤䄉聽得雲裡霧裡，但看著尹蓁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心裡的懷疑又動搖了。
“行！爺就信你一次！”
他咬了咬牙，反正地都翻了，不試試白不試試。
他擼起袖子，作勢就要去搬箱子。
“那還等什麼！趕緊種下去！”
“不急。”
尹蓁攔住了他。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翻好的土地上，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種子有了，草木灰也有了著落。但想要它們長得又快又好，產量翻倍，還缺最關鍵的一味‘底料’。”
“什麼底料？比草木灰還重要？”
胤䄉現在對這些農事門道，充滿了求知慾。
尹蓁看著他，緩緩吐出兩個字。
“糞肥。”
胤䄉一愣，沒反應過來。
尹蓁隻好解釋得更直白一些。
“就是人畜的糞便。那纔是真正的肥力之源。”
“草木灰隻能改善土質，而糞肥，才能給這片地，提供真正的養分。”
胤䄉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紅變白，又從白變成了青。
他想起了鄉下農莊裡那些臭氣熏天的茅廁和豬圈，一股噁心的感覺直衝腦門。
尹蓁彷彿沒看到他的臉色，自顧自地繼續佈置任務。
“王爺，這事還得你出馬。”
“你去吩咐趙全，讓他帶人去京郊的農莊，有多少豬糞，雞糞，牛糞，咱們全都要！”
胤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你讓爺……去……去買……糞？”
他堂堂愛新覺羅·胤䄉，皇阿瑪親封的敦郡王。
現在不僅要在自家後花園裡種菜，還要親自去操辦買糞這種事？
這要是傳出去，他以後還怎麼在兄弟們麵前擡頭！
“不行！這事爺幹不了！”
胤䄉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噁心死了！爺寧可不要那三成私房錢，也不幹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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