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郡王府的新府落成,卻比京城任何一座王府都要安靜。
天亮時分,晨光穿過東牆那麵巨大的琉璃,在大廳光潔的地麵上鋪開一片亮堂。
新來的兩位格格,按規矩要向福晉敬茶。
這是她們入府的第一件正事,也是在這座府邸裡確立自己位置的第一步。
胤䄉坐在主位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身上那件石青色的常服,領口袖口都熨燙得平整,可他整個人卻透著一股不耐煩。
若不是尹蓁昨晚跟他說明瞭這敬茶的必要性,他今天寧願去西山坡上搬石頭,也不願坐在這裡看兩個女人演戲。
尹蓁坐在他身側,手裡端著一盞溫茶,目光平靜地看著廳中那兩個已經換上新衣的女子。
博爾濟吉特氏娜仁站在左側。
她換了一身湖藍色的旗裝,人顯得精神了不少,隻是神情依舊有些拘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瓜爾佳氏晴兒則站在右側。
她選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襯得她那張瓜子臉愈發楚楚動人。
她站姿標準,垂著眼簾,一副溫順柔弱的模樣。
翠雲端著茶盤走上前。
“按規矩,兩位格格,該給福晉敬茶了。”
娜仁先上前一步,從翠雲手裡接過茶盞。
她步子有些僵硬,走到尹蓁麵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福晉,請喝茶。”
尹蓁接過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算是全了禮數。
“起來吧。”
她示意翠雲。
“賞。”
翠雲端過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支成色不錯的玉簪。
娜仁接過賞賜,磕了個頭,便退到了一邊,整個過程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
胤䄉看著,心裡對這個蒙古格格的觀感好了幾分。
至少,不惹人煩。
接下來輪到了晴格格。
她蓮步輕移,動作比娜仁要優雅得多。
她從茶盤裡端起茶盞,雙手捧著,緩緩走到尹蓁麵前。
她盈盈下拜,姿態優美,聲音更是柔得能掐出水來。
“福晉,請喝茶。晴兒初來乍到,往後若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還望福晉多多提點。”
她話說得滴水不漏,擡起頭時,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先是看了一眼尹蓁,隨即又飛快地瞥向了主位上的胤䄉。
眼神裡帶著三分委屈,七分惹人憐愛。
胤䄉的眉頭皺了起來。
尹蓁麵色不變,伸手去接那杯茶。
就在她的指尖將要碰到茶盞的瞬間,晴格格的手腕突然一抖,整個人往前一傾。
“啊!”
一聲短促的驚呼。
那杯滾燙的茶水,不偏不倚,朝著尹蓁的裙擺就潑了過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
坐在胤䄉身後的趙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要是燙傷了福晉,可是天大的事。
可預想中的混亂並未發生。
尹蓁的反應快得不像話。
她幾乎是在晴格格手腕抖動的同時,身子就往後一撤。
那滾燙的茶水貼著她的裙角潑灑在地,發出一陣刺啦的聲響,在光潔的地磚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一滴都沒有沾到她身上。
晴格格卻已經整個人撲倒在地,茶盞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她沒有去看尹蓁,而是立刻伏在地上,對著胤䄉的方向哭得梨花帶雨。
“王爺恕罪!福晉恕罪!”
“奴纔不是故意的,奴才的手……奴才的手昨天在外麵吹了一天的風,凍得不聽使喚,一時沒端穩……”
她一邊哭,一邊伸出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確實生得秀美,此刻手背上透著些許不正常的紅,看上去確實有幾分可憐。
胤䄉的臉已經黑如鍋底。
這套把戲,他在宮裡見得多了。
無非就是想借著請罪引起他的注意和憐惜。
可她找錯了人,也用錯了地方。
昨天在西山,他親眼看著尹蓁是如何安排這兩個人的。
那幾袋豆子,就算讓她挑上一天,也累不壞一根手指頭。
這點小傷,分明是她自己故意弄出來的。
胤䄉剛要發作,卻被尹蓁一個眼神製止了。
尹蓁從座位上站起身,緩緩走到伏地痛哭的晴格格麵前。
她沒有發怒,甚至沒有一絲不悅。
她蹲下身,親自扶起了晴格格。
“快起來,這是做什麼。”
她的聲音很溫和,聽不出情緒。
晴格格被她扶著,心裡一喜,以為自己的計策得了手。
哭聲卻更大了幾分,身子軟得像是沒有骨頭,就要往尹蓁身上靠。
“福晉,晴兒真的不是故意的……”
尹蓁托著她的胳膊,不讓她倒下。
“我知道。”
尹蓁打斷了她的話,語氣依舊平緩。
“手凍傷了,是大事。是我考慮不周,讓你受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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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落在晴格格那雙微紅的手上,點了點頭。
“既然你的手金貴,做不得粗活,那以後府裡的這些雜事,你便不用再沾手了。”
晴格格的哭聲一滯,眼中閃過一絲得色。
她就知道,沒有哪個男人不喜歡柔弱溫順的女人。
隻要福晉免了她的差事,她往後就有大把的機會在王爺麵前出現。
胤䄉看著尹蓁,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不懂尹蓁為什麼要順著這個女人的意。
就在晴格格準備再次謝恩的時候,尹蓁接下來的話,卻讓她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王府西邊,新修了一座小佛堂。裡麵還缺個焚香靜坐,抄寫經文的人。”
尹蓁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敲在晴格格的心上。
“我看你初來乍到,心性不定,容易出差錯。這佛堂清凈,正好適合你養心靜氣。”
“從今天起,你就搬去佛堂邊上的靜室住下吧。”
“每日的工作,就是替王爺和我,在佛前抄寫《金剛經》十遍。什麼時候你的心靜下來了,手也養好了,什麼時候再出來理事。”
晴格格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乾二淨。
去佛堂?
抄經文?
那地方比冷宮還不如!
她猛地擡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尹蓁。
她從尹蓁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裡,看不到一絲玩笑的意味。
“福晉,我……”
“就這麼定了。”
尹蓁沒給她再開口的機會,直接站起身。
她轉身,對著一旁的翠雲吩咐。
“翠雲,帶晴格格去靜室安頓下來。筆墨紙硯,都給她備齊了。一日三餐,按時送過去。”
她特意加重了“按時”兩個字。
意思很明白,餓不著她,但也別想再出來。
“是,福晉。”
翠雲應了一聲,走到晴格格麵前,做了個“請”的手勢。
晴格格整個人都傻了。
她求助似的看向主位上的胤䄉,希望這位王爺能替她說一句話。
可胤䄉從頭到尾隻是冷冷地看著她。
他非但沒有半點要幫忙的意思,嘴角甚至還掛上了一絲看好戲的弧度。
他現在終於明白了尹蓁的用意。
對付這種耍心機的女人,打罵都是下乘。
把她捧起來,再讓她重重地摔下去,關在一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纔是最狠的。
這比直接罰她去刷馬桶,還要讓她難受一百倍。
晴格格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這次是踢到了一塊鐵闆上。
她不敢再爭辯,隻能在翠雲的護送下,失魂落魄地被帶了出去。
大廳裡,再次恢復了安靜。
一直站在角落裡,像個透明人一樣的娜仁,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那支玉簪,頭埋得更低了。
她忽然覺得,昨天福晉派她去跟著莊頭丈量土地,勘察水源,不是懲罰,而是一種真正的差事。
這位福晉,分得清誰是來做事的,誰是來惹事的。
胤䄉看著晴格格被帶走的方向,心裡一陣舒爽。
他轉過頭,看著重新坐回自己身邊的尹蓁,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
“就這麼放過她了?”
尹蓁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王爺覺得,這算是放過她嗎?”
她放下茶盞,看著胤䄉。
“皇上送來的人,咱們不能打,不能罵,更不能讓她出半點意外。”
“把她供在佛堂裡,讓她日日抄經,吃穿用度一樣不缺。這訊息傳到宮裡,皇上隻會覺得我們敬重他的恩典,對新人照顧有加。”
“至於她自己是快活還是煎熬,那就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了。”
胤䄉聽完,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這法子,比直接打她一頓還解氣。”
他看著身邊這個女人,第一次覺得這偌大的王府有她在,他似乎真的可以什麼都不用操心。
尹蓁卻沒有笑。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了廳外,那片被冬日陽光照耀的庭院。
“王爺,這隻是個開始。”
她的聲音很輕。
“一個晴格格,關起來便是。可皇上的眼睛不會隻有一雙。咱們在西山那片地上的動作,纔是他最想看到的。”
“他給我們送人,是敲打,也是在催促我們。”
胤䄉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
他知道尹蓁說得對。
一場小小的宅鬥,不過是開胃菜。
真正難啃的硬骨頭,是西山那八百畝不毛之地。
他站起身,走到那麵巨大的琉璃窗前,看著遠處西山模糊的輪廓。
“那片地,你到底打算怎麼做?”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尹蓁也站了起來,走到他的身邊。
“王爺,想不想看一場點石成金的戲法?”
她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
“過幾天,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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