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䄉從九阿哥府裡出來時，腦子還是混沌的。
他沒討到半點主意，反被九哥胤禟從頭到腳奚落了一通，說他是個“夫管嚴”。
這三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他心口上，讓他又憋屈又惱火。
懷裡揣著那一百七十兩銀子換來的委屈，他灰頭土臉地回了府。
剛踏進府門，管家趙全就跟看見救星似的，一路小跑著迎了上來。
“爺，您可算回來了！”
胤䄉正一肚子火沒處撒，沒好氣地吼道。
“又怎麼了？天塌下來了？”
趙全躬著身子，臉上神情複雜，壓低了聲音回話。
“爺，八福晉來了，說是特地來探望福晉的。”
八福晉？
胤䄉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那位八哥胤禩，素有“八賢王”的美名，門下能人異士無數，是所有兄弟裡勢頭最盛的一個。
而這位八嫂郭絡羅氏，更是以賢惠能幹聞名內外，是他八哥的左膀右臂。
這樣的人物，怎麼會屈尊降貴，在新婚第二天就跑到自己這個不起眼的府裡來？
還是來探望那個剛過門的尹蓁？
胤䄉心裡瞬間轉過無數個念頭。
他扭頭看了一眼正院的方向。
他前腳剛被氣出門，後腳八嫂就登門拜訪，那個女人居然已經在和八嫂應酬了。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湧上心頭。
他倒要看看，這兩個女人湊在一起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他擺了擺手示意趙全退下，自己則放輕了腳步，朝著正廳的方向走去。
正廳裡，上好的銀霜炭在獸首銅爐裡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清雅的茶香。
尹蓁與一位身穿寶藍色旗裝的貴婦人相對而坐。
那婦人容貌端莊，眉眼間帶著一股溫婉和氣，正是八福晉郭絡羅氏。
八福晉端著茶碗，目光在尹蓁身上轉了一圈，語氣親和。
“早就聽說十弟妹是個妙人，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府中井井有條，可見弟妹是個會持家的。”
胤䄉悄無聲息地站在廳外廊下的立柱後，隔著一扇雕花隔扇，剛好能看清裡麵的情形。
他看見尹蓁微微欠身，語氣平淡。
“八嫂謬讚了。我初來乍到，許多事情還在摸索，若有不周之處，還請八嫂莫要見怪。”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不顯得過分謙卑，也不露半分得意。
八福晉笑了笑，放下了茶碗。
“一家人，說什麼見怪不見外的話。昨日在宮裡，宜妃那張嘴向來不饒人，弟妹應對得體，倒是給我這個做嫂子的都上了一課。”
她提起昨日敬茶的風波，像是在拉近關係。
胤䄉在外麵聽得眉頭一挑。
宜妃是九哥的額娘，向來和他們這幾個兄弟不對付。
八嫂提這個，是想試探尹蓁的態度。
他想看看那個女人會怎麼回答。
隻聽尹蓁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宜妃娘娘是長輩，不過是和我們小輩開個玩笑。我與爺新婚，能得娘娘幾句提點，是我們的福氣。”
她輕飄飄一句話，就把八福晉拋過來的話頭給擋了回去，不偏不倚，不站任何一邊。
八福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弟妹真是好性情。咱們十弟那爽直的脾氣，就該配你這樣穩得住的福晉。”
她話鋒一轉，開始誇讚胤䄉，又將話題繞回了尹蓁身上。
“說起來，我們爺和九弟，十弟，自小便一同長大，感情非比尋常。如今你我成了妯娌，往後更該多走動，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來了。
胤䄉心裡咯噔一下。
前麵那些都是客套，這句纔是正題。
這是在拉攏，在邀請尹蓁站到他們“八爺黨”的隊伍裡來。
他屏住呼吸，豎起了耳朵。
他想知道，那個連他都敢關在門外的女人，麵對八嫂這樣的人物，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是順水推舟地應下，還是用那套噎死人的歪理給頂回去？
廳內，尹蓁沉默了片刻。
八福晉也不催促，隻是端起茶碗，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浮沫，一副耐心十足的模樣。
這短暫的安靜，讓空氣都變得有些凝滯。
就在胤䄉都覺得她要開口答應的時候，尹蓁卻忽然有了動作。
她不是看向八福晉，而是看向了八福晉身側桌案上的一盆水仙。
那水仙開得正好，花瓣潔白，蕊心嫩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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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嫂你看這水仙。”
尹蓁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話題卻拐到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方向。
八福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有些不明所以。
“這水仙怎麼了？”
尹蓁臉上露出一絲苦惱，像是真的遇到了什麼難題。
“我瞧著這花開得好，就讓人搬進屋裡來。可府裡的花匠說，這水仙雖美，卻是有毒的，放在臥房裡久了，對人身子不好。”
“我聽了心裡就犯嘀咕，這麼好看的東西，怎麼會有毒呢？可花匠說得頭頭是道，我又不敢不信。”
她說著擡起頭，一臉誠誠懇懇地看向八福晉，彷彿一個涉世未深的閨閣少女，在請教一個見多識廣的長輩。
“八嫂您見識廣，您說，這到底是該信我自己的眼睛，覺得它好看無害；還是該信花匠的話，敬而遠之呢？”
這話一出口，胤䄉在外麵聽得一愣。
什麼水仙有毒？
這跟八嫂剛才說的話有半點關係嗎？
這女人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可廳內的八福晉，臉上的笑容卻在這一刻微微僵住了。
她那雙溫婉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她怎麼會聽不出尹蓁話裡的意思。
這哪裡是在問水仙？
這分明是在回答她剛才的拉攏。
所謂的“八賢王”，所謂的“兄弟情深”，在外人看來，就像這盆盛開的水仙，美好光鮮，令人嚮往。
可這底下到底有沒有“毒”，這趟渾水到底能不能蹚，誰又能說得清？
尹蓁是在告訴她：東西是好東西，但我不知道它有沒有毒，也不敢輕易去碰。
這個回答既沒有當麵駁了八福晉的麵子，又清晰地表明瞭自己的立場——中立，觀望，絕不輕易站隊。
八福晉端著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本以為一個商賈之女，就算有些小聰明，麵對自己這位八福晉的親自示好，要麼受寵若驚地應下，要麼也會誠惶誠恐地推拒。
她準備了無數套說辭，來應對各種可能。
卻唯獨沒料到，對方會用一盆水仙就把她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讓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胤䄉在外麵也回過味來了。
他看著廳內那個身形單薄，卻能讓八嫂都變了臉色的女人，心裡忽然湧起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
他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她。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廳內的氣氛僵持了片刻。
八福晉到底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她很快調整好了神情，將茶碗放回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她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隻是那笑意再也不達眼底。
“弟妹說的是。這入口的東西，入眼的事物，確實都該小心為上。既然花匠這麼說了，想來總有他的道理。”
她巧妙地接過了話，將這個尷尬的話題揭了過去。
但她今天來的目的，顯然還沒有達成。
她不相信一個能說出這番話的女人，真的對朝堂之事一無所知，毫無野心。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方式再試探一次。
她看著尹蓁，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關切。
“弟妹，我瞧你這臉色，雖然紅潤，但眼下還是帶了些青影。想來是剛入府，要操心的事太多，沒有歇好。”
她說著從自己的袖袋裡，拿出一個極為精緻的白玉小圓盒。
“說來也巧，我孃家那邊新得了一款西洋傳來的胭脂膏，最是滋養氣色。我用了覺得極好，便特地給你也帶來一盒。”
她將那白玉盒推到尹蓁麵前，神情真摯。
“咱們女人家，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大事，也不必去懂。最重要的，還是得顧好自己這張臉，籠住爺們的心，那纔是咱們的立身之本。”
“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尹蓁，將問題又拋了回去。
這話既是示好，也是一種規勸和警告。
言下之意是：你一個女人，別去想那些不該想的，老老實實做好後宅婦人該做的事，討好男人纔是正道。
隻要你收下這盒胭脂，就等於認同了她的話。
胤䄉的心又提了起來。
這一局，看她怎麼接。
隻見尹蓁拿起那隻精巧的白玉盒，開啟蓋子，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一股清甜的花香散發出來。
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和喜愛。
“多謝八嫂。”
她沒有回答八福晉那個問題，反而擡起頭，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八福晉，好奇地問道。
“八嫂，我方纔就想問了。您今天嘴上用的這個口脂，顏色可真好看，不深不淺，襯得您氣色極好。”
“不知是在哪家鋪子買的？改日我也想去瞧瞧。”
“……”
八福晉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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