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秀宮的東廂正房,終於安靜了下來。
那些奉命前來送賞賜,又或是前來交代規矩的各宮人等,都帶著各自的心思退了出去。
屋子裡,隻剩下尹蓁和那滿地的奇珍異寶,以及那幅鋪在桌案上,令人望而生畏的龍鳳呈祥圖樣。
白日裡與九阿哥胤禟的周旋,和張嬤嬤的暗中較量,耗去了她不少心神。
此刻的尹蓁隻想躺平,開一罐可樂,吃一包薯片,好好犒勞一下自己。
然而,她還未來得及從係統的儲物空間裡拿出自己的快樂水,門外的小宮女便又一次小心翼翼地敲響了房門。
“福晉,宮裡傳了話,說是恩準您家裡的女眷明日入宮探視。”
探視?
尹蓁的動作停住了。
她這纔想起,按照規矩,秀女在指婚後,出嫁之前,是有一次與家人見麵的機會的。
算算時間,也該是這個時候了。
她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對於那個家,她並沒有太深的歸屬感。
阿瑪格爾泰是個傳統的大家長,隻關心家族的榮辱。
而嫡母那拉氏,雖不曾苛待過她,但兩人之間也隔著一層難以言喻的疏離。
她隻希望,這次見麵能快點結束。
次日午後,尹蓁被宮裡的教養嬤嬤帶著,來到了一處偏殿。
她的嫡母那拉氏,早已等候在那裡。
那拉氏今日穿了一件半新不舊的寶藍色旗裝,頭上的首飾也隻是幾件尋常的銀簪。
她臉上未施粉黛,眼下帶著一片明顯的烏青。
一見到尹蓁,那拉氏那雙原本還算平靜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我的蓁兒!”
那拉氏一把拉住尹蓁的手,將她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遍,眼淚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瘦了,怎麼瘦了這麼多!宮裡的日子,是不是很難熬?”
尹蓁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情緒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低著頭,任由那拉氏握著自己的手,輕聲回道。
“額娘,女兒一切都好。”
“好?怎麼會好!”
那拉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一下子尖利起來。
她拉著尹蓁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屏退了左右的宮女,這才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悲慼。
“那十阿哥是什麼樣的性子,整個京城誰人不知?不學無術,魯莽衝動,整日價隻知道鬥雞走狗!”
“你阿瑪這幾日愁得頭髮都白了,直說咱們赫舍裡家這是被架在火上烤啊!”
“你這孩子,命怎麼就這麼苦!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讓你病上一場,也免了這次的選秀!”
那拉氏拿著帕子,不停地擦拭著眼角。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刀子,訴說著對這門婚事的不滿和絕望。
尹蓁靜靜地聽著,心中毫無波瀾,甚至還有點想笑。
火坑?莽夫?
在她聽來,這些辭彙簡直就是對十阿哥最完美的褒獎。
一個頭腦簡單,不愛權術,隻愛吃喝玩樂的皇子,對於一個隻想安穩度日的現代靈魂來說,不正是最理想的丈夫人選嗎?
可她麵上,卻必須做出另一副表情。
她的小臉一點點變得蒼白,嘴唇微微顫抖,一雙眼睛裡蓄滿了淚水。
她將一個被未來命運嚇壞了的無助少女,演得入木三分。
“額娘……女兒……女兒害怕……”
那拉氏見她這副模樣,心中更是酸楚。
她反手握住尹蓁冰涼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也從抱怨轉為了教導。
“怕是沒用的。事已至此,皇命難違,咱們隻能往前看。”
“額娘今天來,就是要教你,往後進了皇家,該怎麼活下去。”
那拉氏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那雙哭紅的眼睛裡,透著一種過來人的凝重。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忍。”
“皇家不比尋常百姓家,那裡是天底下規矩最大的地方。”
“你的婆母是溫僖貴妃,貴妃娘娘是孝昭仁皇後的親妹妹,身份尊貴,性子也一向高傲。”
“你嫁過去,晨昏定省,立規矩,一樣都不能少。她說你一句,你不能頂一句。她罰你,你更要受著。”
“至於十阿哥……他若是在外麵受了氣,回來拿你撒氣,你也要忍著。男人在外麵要臉麵,你若是在家裡跟他鬧,隻會讓他更厭棄你。”
“總之,萬事以和為貴,以忍為上。把你的性子都收起來,做個鋸了嘴的葫蘆,時間久了,他們看你無害,自然也就不會再為難你。”
尹蓁低著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住了眼底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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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
她阿瑪的信上是這兩個字,如今嫡母口中還是這兩個字。
可她的人生信條裡,從來就沒有這個詞。
憑什麼要忍?
對付十阿哥那種單細胞生物,一包辣條就能解決的事情,為什麼要用忍這種最低效的方式?
不過,她嘴上還是乖巧地應著。
“女兒……記下了。”
那拉氏看她還算聽話,神色稍緩,又繼續說道。
“第二,要懂得籠絡人心。”
“你進了府,就是嫡福晉,是府裡的主母。底下那些奴才,拜高踩低是常有的事。你要想站穩腳跟,就得知人善用。”
“找兩個機靈可靠的,給些好處,讓他們死心塌地地為你辦事。”
“還有,十阿哥身邊那些侍妾格格,你也萬萬不能得罪。皇子府裡,多的是家世好,有臉麵的格格。”
“你如今雖然是嫡福晉,但根基太淺,若是跟她們起了衝突,吃虧的隻會是你自己。”
“平日裡多些賞賜,麵上過得去,別讓人抓了錯處,這後院才能安穩。”
尹蓁聽著,心裡默默點頭。
這一點,倒還算句人話。
宅鬥的精髓,不就是搞好團隊建設嗎?
那拉氏見她神情專註,以為她聽進去了,便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小巧的紫檀木盒子,塞到了尹蓁的手裡。
“這第三條,纔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湊到尹蓁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鄭重。
“儘快為十阿哥生下一個兒子。一個嫡子!”
“在皇家,女人再受寵,沒有子嗣,那也是鏡花水月,隨時都會破滅。隻有生下嫡子,你的地位纔算是真正穩固了。”
“往後,就算十阿哥再如何荒唐,看在兒子的麵上,他也會敬你三分。貴妃娘娘那裡,你也有了交代。”
“這盒子裡,是我特意為你求來的坐胎秘方。你帶回去,照著上麵的法子,仔細調理身子。”
那拉氏的這番話,終於讓尹蓁心中那片平靜的湖麵,起了一絲漣漪。
生孩子?
她才十七歲。
在她的世界裡,這還是個上大學的年紀。
她隻想躺平當鹹魚,可沒想過要這麼早當媽,更沒想過要把自己的未來,寄托在一個孩子的身上。
這套“母憑子貴”的生存法則,她實在是無法認同。
她臉上的血色,因為這番話而褪得更加乾淨。
這一次,倒不是演的,而是真的有些被驚到了。
那拉氏看著她那張煞白的小臉,隻當她是小女兒家的害羞和恐懼。
她滿意地拍了拍尹蓁的手,覺得自己今天這趟沒有白來。
“該說的,額娘都跟你說了。剩下的路,就要靠你自己去走了。”
“記住,你是赫舍裡家的女兒,就算再難,也要挺直了腰桿活下去。”
那拉氏又絮絮叨叨地囑咐了許多後宅瑣事,這纔在宮女的催促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偏殿裡,又隻剩下尹蓁一個人。
她獃獃地坐在椅子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紫檀木的盒子。
盒身光滑,還帶著嫡母手上的餘溫。
她開啟盒子,一股濃鬱的藥味撲鼻而來。
裡麵是幾包用油紙包好的藥材,還有一張寫滿了蠅頭小楷的方子。
尹蓁看著那張方子,又想起那拉氏那句“女人的肚子就是戰場”,隻覺得一陣荒謬。
她的戰場,明明是萬界交易係統的商場。
她的武器,也絕不是什麼坐胎秘方。
她正要把盒子收起來,殿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麵生的小宮女走了進來,屈膝行了一禮。
“福晉,您的長姐,赫舍裡家的姑奶奶,在外求見。”
長姐?
尹蓁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是原主的長姐,赫舍裡·尹嵐,比她大三歲,早已嫁給了吏部侍郎的長子為妻。
印象中,這位長姐性子潑辣,在家時就不是個安分的主。
她來做什麼?
也是來教導自己如何“隱忍”嗎?
尹蓁心中生出一絲不耐,但還是點了點頭。
“讓她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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