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後花園那片牡丹圃被剷平,敦郡王府的氛圍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府裡的下人們發現,他們那位素來愛睡懶覺,鬥雞走狗的王爺,像是換了個人。
每日天不亮,胤䄉便會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連早膳都顧不上用。
他套著一身半舊不新的短打衣衫,衝進後花園那片被他自己命名為“試驗田”的地方。
他不再是那個頤指氣使的敦郡王,倒像個操碎了心的老農。
他叉著腰,繞著那片黑漆漆的土地來回踱步,嘴裡念念有詞。
“怎麼還不發芽?”
“土是不是不夠濕?老張!再澆點水!”
“爺的‘甘露’積分都攢了二十多分了,你們這些小東西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手裡還捏著一本小冊子,上麵用他那狗爬似的字跡,歪歪扭扭地記錄著。
“五月初三,晴,監督施肥兩個時辰,得四分。”
“五月初四,陰,親手混合草木灰半個時辰,得一分。”
“五月初五,雨,在廊下監督僕役加蓋草蓆,半個時辰,得半分……”
這本“工分賬”是他現在最寶貝的東西,每天都要拿出來算上好幾遍。
算完了就跑去跟尹蓁邀功,順便打探一下“冰鎮甘露”的庫存。
府裡的下人們,則從最初的驚駭,變成瞭如今的麻木。
他們看著王爺每天對著一片光禿禿的泥地發號施令,私下裡都在搖頭。
“王爺這是魔怔了。”
“是啊,為了福晉說的那個什麼‘甘露’,堂堂王爺,天天跟泥腿子似的。”
“就是,那地都種下去快十天了,連個綠芽都瞧不見,我看啊,八成是福晉被人騙了,王爺跟著瞎起鬨。”
風言風語,不可避免地傳到了胤䄉的耳朵裡。
他嘴上罵罵咧咧,心裡卻也開始打鼓。
那天,他實在忍不住,又一次把尹蓁堵在了書房。
“尹蓁,你跟爺說句實話,你那個西洋商人靠不靠譜?”
“這都十天了,那堆爛山藥蛋子和野藤,是不是都爛在地裡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焦躁。
這不僅關係到他的“甘露”,更關係到他這個“大當家”的臉麵。
尹蓁依舊氣定神閑地翻著手裡的賬冊,頭也不抬。
“王爺,種地和打仗一樣,都得有耐心。”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咱們的‘糧草’已經埋下去了,現在要做的,就是等。”
她越是平靜,胤䄉心裡就越是沒底。
他煩躁地在屋裡走了兩圈,最後還是一跺腳,又沖回了那片讓他牽腸掛肚的“試驗田”。
他就不信了,他愛新覺羅·胤䄉親自伺候的地,還能顆粒無收不成!
時間一天天過去,轉眼便是半個月。
京城的夏日,暑氣漸盛。
那片“試驗田”在每日的澆灌下,始終是黑黝黝的一片,毫無生機。
下人們的議論聲更大了。
連花匠老張都偷偷跟管家趙全說,這地算是廢了。
等王爺這股勁兒過去,還是趕緊想想辦法,移栽些別的花草回來補救。
胤䄉的火氣也一天比一天大。
他已經攢夠了喝三杯“甘露”的積分,卻一杯都沒捨得兌換。
他憋著一股勁,非要等到地裡長出東西來,再風風光光地喝個痛快。
可這地,偏偏就不給他這個臉。
這天清晨,胤䄉又一次黑著臉來到田邊。
他看著眼前這片毫無變化的土地,心裡那股憋了半個月的火氣,蹭地一下就竄到了頭頂。
“反了!真是反了!”
他一把搶過旁邊僕役手裡的鋤頭,指著那片地,破口大罵。
“爺好吃好喝地伺候你們,你們就這麼回報爺?”
“再不給爺長出來,爺今天就把你們全都刨出來,一把火燒了!”
他正罵得起勁,忽然,一個負責澆水的小廝指著田壟的一角,發出了一聲短促又尖銳的驚叫。
“啊——!”
胤䄉以為是地裡鑽出了什麼蛇蟲鼠蟻,嚇到了下人,頓時更加火大。
“鬼叫什麼!一條蟲子就把你嚇成這樣?沒出息的東西!”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想看看究竟是什麼東西。
可當他順著那小廝顫抖的手指看過去時,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手裡的鋤頭哐當一聲掉在了腳邊。
隻見那片被他罵了無數遍的,黑褐色的泥土裡,不知何時,悄悄地冒出了一點嫩生生的綠意。
那是一個小小的,捲曲著的嫩芽,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剛剛頂開頭頂的泥土,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個世界。
胤䄉的呼吸停住了。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因為常年習武而布滿薄繭的手指,想要去觸碰那一點脆弱的綠色。
指尖卻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自己一口氣就把它吹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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