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福晉郭絡羅氏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胤䄉才從廊柱後麵走了出來。
他像一尊石像僵在原地,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的困惑。
五千兩。
就為了兩瓶他看來和池塘底下的泥巴沒什麼區別的東西,八嫂那個精明幹練的女人,竟然眼睛都不眨就掏了錢。
他感覺這個世界有點不對勁。
他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進正廳,看到尹蓁正坐在桌邊,對著光仔細看那張輕飄飄的銀票。
那專註的神情,像是在鑒賞一幅絕世名畫。
一股怒火混雜著荒謬感,直衝胤䄉的腦門。
他衝到桌前,雙手重重拍在桌麵上。
“五千兩!就為那兩瓶破泥巴?你是不是瘋了!”
尹蓁緩緩抬起頭,將銀票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個小木匣裡。
她的動作不緊不慢,彷彿沒看到胤䄉那張快要噴火的臉。
“爺,它現在叫‘玉容膏’。”
她語氣平淡地糾正。
“而且,是八嫂自願買的,我沒有強迫她。”
胤䄉氣得發笑。
“你沒有強迫?你把那東西吹得天花亂墜,還什麼一年隻產三盒!你轉手就賣了一盒,上哪兒再變兩盒出來?”
尹蓁將木匣蓋好,推到一邊。
“隻要有人買,我就有貨。至於貨從哪裡來,這是我的生意,就不勞爺費心了。”
她抬眼看向胤䄉,目光清澈。
“爺隻需要知道,這五千兩已經入了公賬。府裡上下這個月的月錢,還有修繕爺踹壞的那扇門的錢,都有了著落。”
胤䄉被堵得啞口無言。
他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對方非但不疼,還用這團棉花把他所有的力氣都吸走了。
他想發火,卻發現找不到由頭。
她賺了錢還入了公賬,理由冠冕堂皇。
他想罵人,她卻句句在理。
胤䄉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你這是把爺的府邸當成你的鋪子了!”
尹蓁認真地點了點頭。
“如果這個鋪子能賺錢,讓府裡的人都過上好日子,我覺得沒什麼不好。”
她站起身,微微仰頭看著比她高出一個頭的胤䄉。
“爺,裡子比麵子重要。銀子比空洞的尊嚴更實在。”
說完,她繞過他,捧著木匣徑直走進了內室。
胤䄉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正廳裡,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在這個家裡,在這個女人麵前,他輸得一敗塗地。
十福晉用兩瓶泥巴從八福晉手裡賺了五千兩銀子的訊息,不出三日,就在京中各家王府的後宅裡傳遍了。
有人說十福晉不知禮數,竟敢把生意做到自家妯娌頭上。
也有人說八福晉是昏了頭,被人用幾句鬼話就騙走了钜款。
但更多人心裡都存著一份好奇與觀望。
到底是什麼樣的神物,能讓八福晉那樣的人物心甘情願地掏錢?
這日午後,天氣晴好。
尹蓁坐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賬冊。
翠雲端著一盤炒好的葵花籽和一壺菊花茶走了過來。
“福晉,九福晉來了。”
尹蓁抬起眼,並不意外。
“請她進來吧。”
很快,一個穿著石榴紅旗裝的身影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九福晉董鄂氏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一把瓜子就開始嗑,動作十分嫻熟。
“哎喲,我的好弟妹!你這日子可真是清閑!”
“哪像我,整日裡不是對著賬本,就是跟著我們家爺屁股後麵收拾爛攤子,忙得腳不沾地。”
尹蓁慢條斯理地剝開一顆瓜子,將瓜子仁放在小碟裡。
“九嫂說的哪裡話,誰不知道九哥最是疼你。”
九福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瓜子殼吐了一地。
“他是疼那些從西洋運來的破銅爛鐵!前兒個剛花八百兩買了個座鐘,昨兒又花了一千兩弄回來個八音盒,說要拆開看看裡麵的構造!”
她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憤憤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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