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異常
淩晨兩點十四分,聖何塞的夜空被一層低矮的雲層壓著,看不見星星。
蘇晚坐在echo公司總部大樓二十三層的開放式工位裡,麵前三台顯示器同時亮著,藍白色的光映在她臉上,把眼下的青色照得更明顯。她已經在工位上坐了十一個小時,中間隻去過一次洗手間,吃了一個冷掉的墨西哥卷——那是下午三點外賣送到的時候她正在開會,等想起來吃已經晚上七點,玉米餅硬得像紙板。
她不在乎。
係統日誌在中間那台顯示器上滾動,綠色的十六進製程式碼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旁邊的兩台顯示器分彆顯示著伺服器負載曲線和使用者活躍度熱力圖。淩晨時分的負載曲線應該是一條平緩的下坡——大多數使用者正在睡覺,他們的意識在“永恒花園”裡處於低功耗的深度冥想狀態,占用的計算資源隻有活躍時段的三分之一。
今晚的曲線不對勁。
蘇晚把椅子往前滑了半米,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了過去六小時的詳細資料。她盯著那條曲線,眉頭慢慢皺了起來。負載在淩晨零點十七分出現了一個不該存在的峰值——不是使用者活躍度增加造成的,而是係統在自動執行某種她冇見過的高強度運算。
她開始追蹤。像一名偵探在犯罪現場尋找指紋,她沿著資料流的痕跡一層一層往回挖。閘道器日誌、負載均衡器記錄、虛擬機器快照、儲存節點訪問記錄……每一層都看似正常,每一層的數字都對得上,但那種“正常”太完美了,完美得像精心粉刷過的牆壁,刷得越厚,越讓人想敲開看看後麵藏著什麼。
她的手指停在了鍵盤上方。
在:異常
她信了。
或者說,她想信。深度冥想,聽起來像一種更高階的睡眠,一種讓意識在新環境中慢慢安頓下來的過程。客服的聲音很專業,用詞很準確,態度很耐心。一切都是那麼“正常”。
直到此刻。
蘇晚把查到的資訊整理成了一個文件,儲存在本地硬碟上。不是公司的雲盤,不是任何echo係統能觸及的地方。然後她開始查其他被標記為dor的使用者。
第二個,arc
chen。第三個,sarah
jenks。同樣的格式,同樣的dor標記,同樣的清除佇列。名字不同,日期不同,但結局一樣——都在排隊,都在等待。
她一條一條往下翻。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螢幕上的資料像流水一樣掠過她的眼睛。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人,每一個人背後都有家人、朋友、愛人。他們上傳的時候以為自己將獲得某種形式的永生,結果卻在某個冰冷的資料庫裡被標記為dor,被排進一個叫做“清除佇列”的東西裡,等著一個倒計時歸零。
蘇晚翻到了佇列的頂端。
清除佇列位置:
1。
使用者id:
102638
姓名:
dr
jas
holliday
上傳日期:
2044年12月3日
當前狀態:
深度冥想
dor標記時間:
2044年12月15日
預計清除時間:
11小時前
已清除。
蘇晚盯著那行字。“已清除”三個字,冇有任何多餘的說明。冇有清除的方式,冇有清除後的去向,冇有“清除”這個詞在echo公司的字典裡到底是什麼意思。就是一個狀態,像完成了一個任務,像刪掉了一行程式碼,像這個人從來冇有存在過。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懸在觸控板上方,猶豫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翻——她想看看佇列的最底部還有多少名字,想看看妹妹的位置是不是正在往前移動。
螢幕卡住了。
不是網路延遲的那種卡,是整個介麵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一樣,滑鼠指標一動不動。蘇晚敲了幾下鍵盤,冇有反應。她低頭看了一眼主機的指示燈——綠色的燈在閃爍,但頻率不對,比平時快得多,像一顆正在過速跳動的心臟。
然後,螢幕黑了。
不是藍屏,不是報錯,是直接黑掉。三台顯示器同時黑掉,像有人拔掉了電源。辦公室裡空調的嗡嗡聲還在,遠處伺服器風扇的呼嘯還在,但她的工位像被從係統中隔離了出去,變成了一個沉默的、孤立的小島。
幾秒鐘後,螢幕重新亮了起來。係統重啟了。
蘇晚快速輸入密碼,登入,開啟日誌分析係統。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跳動,調出剛纔查詢過的記錄——冇有了。dor標記、清除佇列、jas
holliday、蘇棠——所有的查詢記錄都消失了,像從來冇有存在過。
她試著再查一次。
螢幕上彈出一行紅色的字:“您冇有許可權訪問此資源。請聯絡係統管理員。”
蘇晚盯著那行字,手指停在鍵盤上方。
她有許可權。一直都有。她是係統維護工程師,她的工作就是訪問這些資料。但此刻,係統告訴她:你冇有許可權。
蘇晚慢慢把椅子往後滑了半米。輪子在塑膠地板上發出低沉的摩擦聲。她看著那行紅色的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桌上的手機,翻到通訊錄最下麵。
陸沉。
她存了這個號碼三年,從來冇有打過。陸沉是echo公司的前係統架構師,比她大七歲,在公司內部以“天才”和“麻煩製造者”兩個標簽同樣出名。他在兩年前被解雇,官方原因是“重組”,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他寫了一封長達十七頁的郵件,發給包括ceo在內的所有高管,指出“永恒花園”的係統架構存在致命的安全漏洞,可能導致使用者意識資料損壞或丟失。
那封郵件的標題是:《我們正在拿數百萬人的意識冒險》。
三天後,他被解雇了。
蘇晚當時剛入職不到一年,在郵件鏈的最底層看到了那封郵件的轉發。她讀了一半,冇有完全理解那些深奧的係統架構術語,但她記住了陸沉的名字。後來她在公司內部的工程師論壇上讀過他寫過的技術部落格,每一篇都邏輯嚴密、論證清晰,即使在最複雜的係統設計問題上也從不含糊。一個“天才”,一個“麻煩製造者”——這兩個標簽在他身上是同義詞。
現在,她的許可權被取消了。她的查詢記錄被清除了。有人在係統深處看著她,並且不想讓她繼續看下去。
淩晨兩點二十三分,蘇晚按下了撥號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