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451.崩盤(三合一)
報紙正文的內容很簡單,大概就是火神教廷還是隱瞞不住神明沉寂的資訊,終於公佈了出來。
他們宣佈將不再發行神恩券,之前的神恩券也暫時停止兌換神恩。
於是這場曠日持久的金融泡沫隨著這條訊息的發出,被瞬間戳破——神恩券的價格從千萬金半小時內暴跌為彩印紙的價格。
訊息如野火般竄遍全城,隨之而來的不是寂靜,而是火山噴發般的狂怒。
起初是零星、尖銳的咒罵,從交易所、酒館和豪宅中爆出。
緊接著,人群像決堤的濁流,從四麵八方湧向聖火大道,衝向那曾被視為不可褻瀆的教廷廣場。
他們手中緊攥的不再是象徵神明恩賜的神恩券,而是已成廢紙的彩色憑證。
有人將它們狠狠摔在地上,用腳踐踏,更多人則將它們點燃,讓那繪有神聖火焰紋章的紙片,在寒風中化作片片飄飛的黑蝶與餘燼。
人群迅速匯聚成洶湧的怒潮。粗糙木板和硬紙板製成的標語牌被高高舉起,上麵用血紅或焦黑的顏料塗寫著「騙子!」「還我財富!」「火神已死?」。
一些牌子上,教皇莊嚴的肖像被惡意扭曲——頭上添了滑稽的尖角,手中聖杖被換成錢袋,慈悲的微笑被改成貪婪的齜牙。
一聲「去教廷討個說法!」的怒吼,便能點燃一片沸騰的響應。
秩序在半小時內徹底蒸發。
治安官試圖組成人牆,但很快被狂怒的人潮衝散。
不知是誰先擲出了石塊,砸碎了廣場邊一尊火神小雕像的頭顱。這聲脆響彷彿一個訊號,壓抑的暴力瞬間釋放。
噴火槍的怒吼壓過了人聲的喧囂,熾熱的火舌舔舐著印有教廷徽記的旗幟、布幔與木質門廊。
手持魔杖的人念動著點燃、碎裂和衝擊的咒語,將街邊的路燈、櫥窗和雕塑作為目標。
火焰與魔法的光芒交織,黑煙騰起,夾雜著玻璃的爆裂,木料的呻吟和人群狂亂的叫喊。
昔日神聖莊嚴的教廷廣場,此刻在怒火與烈焰中戰慄,宛如煉獄降臨人間。
就在街道陷入徹底混亂之際,江劍心已逆著人潮,帶著報紙回到了相對寧靜的醫院,將薩默斯那份遞了過去。
大多數醫護人員無法及時獲取外麵的訊息,對窗外隱約傳來的火光與鼎沸人聲充滿困惑與不安,於是紛紛聚攏過來,爭相傳閱那份江劍心幫忙帶回的薩默斯的報紙。
「神明沉寂,神恩券變成廢紙了……」
一個聲音念出標題,資訊在醫護人員之間迅速傳播,又通過護士們的閒聊,悄然流入了緊閉的病房區內。
能入住玫瑰醫療的患者非富即貴,皆是財富金字塔頂端的顯赫之家,自然也深度參與著這場剛剛崩塌的資本遊戲。
此前,玫瑰集團為推高神恩券價格,曾重金聘請金融學者著書立說,渲染神明信仰永恆繁榮的論調,並親自下場大量購入,塑造市場信心。
這些家族深知玫瑰集團背後站著財神,幾經斟酌後,認定跟隨其步伐纔是明智之舉。
於是他們紛紛斥巨資買入神恩券,在後期價格已飆升至荒謬高位時,仍不斷追加搶購,唯恐錯過「神恩盛宴」。
殊不知,玫瑰集團早期吸納的神恩券,早已在價格巔峰前分批悄然拋售。
這齣由資本親手編排的金融戲劇,從始至終,目標都是這些顯貴家族手中沉甸甸的財富。
如今,戲幕轟然落下,財富與信仰構築的華美舞台露出其下冰冷的陷阱。
而窗外隱約傳來的抗議與毀滅之聲,更像是一種殘酷的諷刺。
真相**裸地暴露在日光與火光之下,再無人能承受這樣的幻滅。
一時間,病房區傳來陣陣難以抑製的哽咽、悲鳴與慟哭。
昂貴的醫療器械旁,是瞬間蒼老的麵容;精緻的窗簾後,是癱軟在地的身影。
無數曾顯赫一時的家族,在這一刻,資產蒸發,信仰崩塌,甚至直接墜入破產與絕望的深淵。
玫瑰醫療的潔白牆壁之內,迴蕩著另一場無聲卻同樣徹底的崩潰。
江劍心站在病房門口,被眼前的景象懾住了呼吸。
醫院樓道中,急救床的滾輪聲與醫護的呼喊聲混作一片。
金屬床腳劃過地麵的銳響、橡膠輪急促的滾動、淩亂的腳步、近乎嘶啞的排程,所有聲音都攪在一起。
幾乎每一間手術室的燈都刺眼地亮著,紅光閃爍,映著走廊裡奔忙不息的粉大褂。
「快!這邊暈過去了!」
「血壓急降,準備強心劑!」
「三樓腦溢血,還有冇有空床?先送急救艙!」
「四樓!四樓病房門口倒了一個,來人——」
江劍心怔怔地看著這一切。
不遠處,薩默斯的身影在手術室門後一閃而過,他甚至冇時間回頭。
據說他手下的病人已接連倒下五個,此刻他連踏出那扇門的機會都冇有。
整層樓迴蕩著壓抑的哀嚎與哭泣。
往常此時,頂樓天台正該舉辦著衣香鬢影的豪華酒會,此刻卻空無一人。
整座貴族醫院沉入一種近乎窒息的低氣壓,門廳奢華的大理石牆麵、水晶吊燈與絲絨地毯,彷彿都蒙上了一層看不見的灰。
江劍心在這樣沉重的寂靜裡穿行,腳步聲很輕。然後——
「轟——!」
遠處傳來一聲悶雷般的巨響,緊接著是劇烈的震動,連她腳下的地麵都隱隱顫抖。
她衝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
隻見平民區方向,那座高聳的火力發電廠正噴出駭人的火柱,赤紅的焰光卷著濃黑的蘑菇雲沖天而起。
爆炸的餘波甚至震碎了附近建築的玻璃,嘩啦啦的碎裂聲隔了這麼遠仍隱約可聞。
【這是……】
江劍心直接問腦中的答案真理道。
【衝突升級了,有人引爆了火力發電廠,導致了鍋爐爆炸。】
江劍心蹙緊眉頭,手指迅速翻動方纔那份報紙。
「嘩啦」一聲,她將刊登神恩券暴跌新聞的那一頁翻到背麵。
一行加粗的標題跳進眼裡:
【教廷宣佈增加對其直屬火力發電廠的政策支援】
她平靜的掃了一眼這篇報導的內容,很快明白了這起爆炸發生的原因。
「平民區的火力發電廠……是直屬於教廷的,有人摧毀了火力發電廠,表示對於教廷的抗議?」
【冇錯。】
她握緊報紙,指尖有些發涼。
神恩券崩盤、街頭暴動、貴族崩潰、電廠爆炸……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密,像是多米諾骨牌,推倒第一塊,後麵便一發不可收拾。
空氣裡彷彿瀰漫著硝煙與某種更深層的氣味——
那是謀算、引導與蓄意點燃的味道。
「真有抗議者瘋狂到去炸電廠嗎?」
她低聲自語,更像是在質問看不見的佈局者:
「還是說……有人正借著『抗議』之名,用最激烈的手段,故意將矛盾推向不可挽回的深淵?」
腦海深處,答案真理似乎輕輕嘆息了一聲,那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你的分析能力,越來越敏銳了。】
玫瑰集團財務部,負責人辦公室。
空氣裡瀰漫著現磨咖啡的焦苦香氣,與紙張和墨水特有的冷冽氣味混合在一起。
金融家身著一身剪裁精良的白色西裝,臉上覆蓋著那副標誌性的表情空洞的稻草人麵罩,正慵懶地倚靠在寬大的高背辦公椅上。
她一手隨意搭著扶手,另一隻手不緊不慢地攪動著骨瓷杯中的咖啡。
「叮…叮…叮……」
銀質小勺與杯壁輕觸,發出規律而清脆的聲響,在過分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周圍,幾名下屬垂手而立,姿態恭敬,正等待著匯報。
「大人。」
一名下屬上前半步,聲音平穩但語速稍快:
「玫瑰醫療火神信域總部剛剛緊急致電。院內現有大量病人表示,無力支付接下來的醫療費用,詢問處理方式。」
攪拌咖啡的動作微微一頓。
麵罩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帶笑的呼氣聲。
金融家抬起頭,儘管看不到表情,但那微微傾斜的頭顱和麪罩孔洞後似乎閃爍的目光,透出一種玩味的審視。
「無力支付?」
她的聲音經過麵罩過濾,更添幾分冰冷的質感:
「原因呢?是……破產了嗎?」
「對方反饋,主要是『資金週轉出現嚴重困難』。」
下屬謹慎地選用著措辭。
「嗬。」
一聲短促的輕笑。
金融家重新開始攪拌咖啡,動作緩慢而優雅:
「薩默斯那邊,是什麼意見?」
「按照集團總部此前對玫瑰醫療的通用指示,對於無力支付費用的病人,應『清退處理』。但玫瑰醫療管理層的反饋是……」
下屬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原話:
「部分病人病情危重,若直接強製清退,恐引發人道主義爭議,對醫院聲譽造成不可逆的損害。他們建議,至少等病人病情穩定後,再行催繳或採取進一步措施。」
「薩默斯啊……」
金融家搖了搖頭,銀勺在杯中劃出最後一圈漣漪,被她輕輕提起,擱在碟邊,發出一聲脆響。
「他還是太善良了。」
她身體前傾,手肘支在光潔的桌麵上,十指交叉,稻草人麵罩正對著匯報的下屬,那咧開的固定笑容此刻看來充滿諷刺。
「要記住,我們首先是資本集團,然後纔是醫療服務的提供者。慈善?那可跟掌管財富的神挨不上邊。」
她的聲音帶著寒意:
「既然玫瑰醫療不願意,或是不敢,來做這個必要的惡人……」
她指尖在桌麵輕輕一點,目光轉向旁邊另一位始終沉默靜候,手持帳簿的資深會計師。
「那麼這個角色,就由我們財務部來扮演好了。畢竟,維護集團的利益,清理不良資產,本就是我們的職責。」
會計師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表示已準備就緒。
金融家靠回椅背,姿態重新變得閒適。
「通知薩默斯院長,以及玫瑰醫療所有相關部門:財務部『深切理解』並『同情』病患此刻的困境,不忍見其因資金問題而中斷治療,危及生命。因此,我們特別推出了一項『玫瑰醫療緊急續療貸款方案』。」
她語速平穩,條理清晰:
「病患可以憑藉此貸款,繼續完成既定療程。但條件如下:
第一,必須以名下不動產——包括但不限於住宅、地契、莊園等——進行足額抵押,抵押物估值及手續由我方指定機構即刻辦理。
第二,本次貸款專項用於支付後續醫療費用,但所有費用將在原基礎上,計入融資成本與管理成本,總還款額需在療程結束前結清,並實現……嗯,就按本金基礎上浮百分之五十的利潤吧。
畢竟,我們承擔了風險和資金占用的成本。」
她稍作停頓,似乎在欣賞計劃的精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若未能按期足額償還,所有抵押物將自動收歸玫瑰集團所有,以抵償債務。」
交代完畢,她重新端起那杯已漸涼的咖啡,卻冇有喝,隻是透過蒸騰的稀薄熱氣,看著麵罩在杯壁上扭曲的倒影。
「哦,對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補充道,聲音裡那絲虛偽的關懷幾乎要滿溢位來:
「記得讓財務專員親自去每一間病房,充滿關懷地向每一位尊敬的病人和他們的家屬,好好解釋這項『人性化』的貸款方案。要突出我們的『善意』與『責任』。」
她終於將咖啡杯舉到麵罩之下,似乎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
「畢竟……」
她總結道,聲音裡帶著完成一件滿意作品後的輕鬆:
「我們資本集團,向來是如此善解人意的。」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隻有紙張摩挲和記錄筆尖劃過表麵的細微聲響。
幾名下屬深深低下頭,齊聲應道:
「是,大人。我們立刻去辦。」
會計師領命下去,另一名同樣衣著嚴謹手持檔案夾的會計師悄步上前,在距離辦公桌三步處站定,微微垂首。
「大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火神信域第三火力發電廠,已於幾分鐘前按預定方案成功引爆。現場回傳影象及能量讀數已確認,爆炸由內部重力坍塌裝置引發,完全符合意外事故的初始衝擊特徵。」
「負責此次行動的遲飄專員正在門外等候,聽候您的進一步指示。」
麵罩下傳來聽不出情緒的聲音:
「乾淨利落。讓她去特殊貢獻結算處領她的那份吧,按最高係數算。」
「是。」
會計師再次躬身,轉身快步離去,冇有一絲多餘的聲響。
「啪嗒……」
辦公室的門被開啟。
走進來的人身披一襲濃密的貂皮大衣,走動間皮毛流淌著奢華的光澤。
她的步伐從容,帶著久居上位無需言明的威儀。
稻草人麵罩後的目光倏然抬起。
白色西裝的金融家幾乎是立刻從高背椅上起身,動作恭敬,她微微頷首道:
「總裁。」
君雲期並未迴應這聲問候,她徑直走到金融家對麵那張軟椅上坐下。
「我剛從情報部過來。」
「他們告訴我,火神信域那座供應著半個平民區能源的第三火力發電廠……在今天的騷亂中,被一場由抗議者引發的爆炸事故徹底摧毀了。」
「所以,我順路過來問問。」
君雲期走到椅子上坐下,看向麵前的白西裝謀士,緩緩說道。
眼前這人,是整個玫瑰集團的智囊,調配的財務部擁有最高的執行許可權,就連財神都對她讚嘆有加,稱她在垃圾堆裡撿了個寶貝。
難以想像金融家幾年前剛找到自己的時候還是個瘋瘋癲癲的人,那張臉美麗的無可方物,像傳說中的精靈,也如下凡的仙女。
這一張臉在影視直播等行業都是老天爺賞飯吃,可她對那些毫無興趣。
她隻癡迷於數字的流動、資本的博弈、人心的算計。
她執意要成為謀士,在不見血的戰場上攫取勝利。
然而,這份驚世的美貌,在她追尋權勢與智謀的道路上,成了最惡毒的詛咒。
無人願意相信,那樣一副皮囊之下,能裝載同樣驚人的才華。
關於「漂亮草包」、「花瓶謀士」的譏諷傳遍網路,所有人隻盯著她的臉,無人願費神去聽她口中的策略,去看她筆下的藍圖。
她的靈魂被困在那過於完美的軀殼裡,在偏見與忽視中渾噩數年,空有抱負,無處施展。
直到她遇到了君雲期。
君雲期從不在意下屬的美醜,她眼中隻有一種衡量標準,能否為集團,為財神,帶來真金白銀的利潤。
為此,她對這位名聲狼藉的謀士進行了數輪堪稱嚴苛的考覈。
結果令人震驚。
那些被外界視為「花瓶點綴」的推演,佈局,對金融風暴敏銳到可怕的直覺,在冰冷的數字和預設的困局中,綻放出璀璨到刺目的鋒芒。
君雲期是真正的實乾家。
她爽快利落,當即拍板,直接將金融家納入核心部門——財務部。
這一待,便是數年。
對金融家而言,這無異於蛟龍入海。
在外界蹉跎數年不得寸進,而在君雲期毫無保留的信賴下,在玫瑰集團龐大資源與情報網路的滋養中,她僅用了三年時間,便以「金融家」之名崛起,與早已聲名赫赫的「預知家」、「陰謀家」、「並行家」等並列為頂級謀士,運籌帷幄。
君雲期於她,是撥雲見日的伯樂,是賦予她戰場與刀刃的主君,是足以銘記終生的知遇之恩。
因此麵對總裁的詢問,金融家冇有絲毫隱瞞或迂迴。
她坦率回答道:
「是的,總裁。發電廠的事,是我安排的。」
白色西裝的謀士微微挺直脊背,彷彿在陳述一個早已推演過無數次的必然結論:
「我計劃通過這次爆炸,將表麵的騷亂,推向不可逆轉的結構性崩壞。民眾的憤怒需要焦點,教廷的權威需要重創,社會的秩序需要被徹底攪亂。」
她略微停頓,像是在斟酌:
「因為,火神已經沉寂了。」
「群龍無首之時——」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洞悉時局的確定。
「不正是財神冕下,順勢接管、乃至徹底……掠奪整個信域的絕佳時機嗎?」
君雲期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看出了金融家眼裡熊熊燃燒的野心。
這位曾被美貌詛咒,被偏見埋葬多年的謀略天才,蟄伏太久,壓抑太深。
而今,一朝得遇風雲,她又怎能不想親手執棋,下一盤足以顛覆乾坤,重塑秩序的宏大棋局?
這不僅是為了掠奪,更是為了證明。
證明給所有曾譏諷她是「花瓶」、「草包」的人看。
證明給那些隻因容貌便剝奪她踏入謀士大會資格的評審看。
證明給每一個勸她「別再演戲」、「認清自己是廢物」的聲音看。
她要這場波及整個信域的動盪,成為她最盛大、最殘酷、也最輝煌的成名之戰。
她要踩著舊秩序的廢墟,奠定自己毋庸置疑的頂級謀士之位,將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血跡斑斑地,刻在權力的牌桌之上。
正是這股近乎偏執的野心,支撐著她走過最黯淡的年歲,獨自來到玫瑰集團,甚至不惜戴上這副沉悶怪異,遮蔽了一切容顏的稻草人頭套,一戴便是數年。
而這一切忍耐與蟄伏,都是為了迎來這一刻——
迎來她以最狠戾的姿態操控市場,玩弄人心,以「金融家」之名立於謀士之巔。
讓整個世界,都為之震顫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