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440.三週目故事〔3輪迴〕(17)
成為死寂神官的第一天,整個黑暗神係諸位神官全部被震動。
於是一場由諸神官合力發起的,慶賀死寂神官繼位的宴會開始了。
因為死寂之神並冇有降下神諭,而艾德裡克對於死寂之神與黑暗諸神的印象還僅限於光明聖典和其他野書傳記。
他以為黑暗諸神都是死寂之神的正統屬神,因而也就參與了這場宴會。
長桌覆著厚重如凝結血漿般的暗紅色桌布,艾德裡克坐在主位,看著那些身影從殿堂更深沉的陰影裡逐一浮現,走向各自的位置。
首先入座的,是一位公牛頭顱的怪人,它空洞的眼窩裡躍動著兩簇幽綠的冷火,脖頸以下卻披著人類貴族長袍,骨蹄落在石板上發出清響。
它的鄰座,一張拉長的馬麵覆蓋著濕漉漉的黑色短毛,鼻息噴出帶著草料氣息的白霧,嘴角在不自然的弧度上裂開,有些似笑非笑。
對麵,一位身披破爛獅皮的神官踱步而來,獅皮下並非人身,而是無數糾纏蠕動的暗色根鬚支撐著他移動,根鬚縫隙間偶爾露出泥土與微小蟲豸。
它們依次就座,寂靜無聲,期間冇有言語,但一切儘在不言中顯現。
來自於神官的真相猝不及防的擺在麵前。
艾德裡克坐在主位上,從來冇有想過事實竟然是這樣。
——原來神官……竟然是一群怪物嗎?
從小受過良好教育的前光明聖子穿著黑製袍侷促而端莊的坐在座位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長桌兩側,卻是另一番天地。
牛首神官已扯開衣領,用指骨擎著巨大的銀盃高呼,馬麵者仰頭暢飲,渾濁液體從開裂的嘴角淌下,浸濕了脖頸上糾結的短毛。獅皮下糾纏的根鬚探出,捲走整隻烤獸,發出巨大的咀嚼聲響。
他們推杯換盞,坐姿歪斜,器皿碰撞聲、嘶啞的咆哮、意義不明的吟誦混作一團,在石砌殿堂中撞擊迴響,攪動著空氣中瀰漫的香料與血肉腥甜的氣息。
不知是誰先注意到了主位上那道過分端正的身影。
議論便蔓延開來,起初是幾聲壓低的嗤笑,隨即演變成毫不掩飾的嘲弄。
「看吶,咱們死寂神座的神官……怎麼坐的像上了絞刑架一樣直?」
怪物們的指尖敲擊銀盃,嬉笑著發出鐺鐺脆響。
艾德裡克依舊端坐著,指尖卻在黑袍掩蓋下深深抵入掌心。
他忽然意識到,在這黑暗的殿堂裡,保持端莊的禮節反倒成了異類。
可在這樣的環境中到底該怎麼去做,他完全不明白。
漫長的教養鑄成的鎧甲,此刻正反過來禁錮著他。
喧囂越發猖獗,惡意幾乎凝成實質,纏繞上他的脖頸。
少年神官的下頜越收越緊,頭也侷促的越來越低——
就在嘲弄達到沸點的剎那。
「嗡……」
毫無徵兆地,一個巨大的黑色圓環,悄然出現在艾德裡克高背椅的正後方。
一股無形的威壓瘋狂瀰漫開來,剎那間席捲了整個殿堂。
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神官此刻都像被無形之手扼住了喉嚨,它們不由自主地艱難轉向同一個方向,目光驚懼地聚焦於艾德裡克……或者說,聚焦於他身後那輪吞噬一切光線的黑環。
死寂,真正意義上的死寂,降臨了。
艾德裡克脊背竄過一絲冰淩劃過的戰慄,他似有所感,想要回頭。
但是在他回頭之前,黑色巫師帽先被揪住了。
「這些神不是我的座下的,這種無聊的聚會,你少參加。」
冷漠陰濕如同從地府裡爬上來的聲音出現在他身後。
因為音色過於陰冷無情,辨識度極高,艾德裡克幾乎一瞬間就確認下來,這應該是自家神上的。
聽見這話後,他腦中極速運轉,極快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啪。」
一聲輕響,他手中一直虛握的銀盃被平穩地擱回桌麵,杯底與桌布接觸的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
他冇有再看任何人,也冇有絲毫匆忙。
隻是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壓得皺褶的袍袖,然後邁開了步子。
黑袍拂過冰冷的地麵,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走向殿堂出口,步伐平穩,背脊挺直如初。
那輪巨大的黑環如影隨形,懸浮於他身後上空,以無上威權為他的離去肅清道路,壓製著一切可能的聲響與妄動。
所有的神官都在那威壓下深深垂首,不敢直視。
「嗒…嗒…嗒……」
死寂神官的腳步聲不疾不徐,清晰叩響,漸行漸遠,最終冇入殿堂外的黑暗。
許久,那輪黑環的餘威才漸漸消散。
凝固的宴會現場緩緩解凍。
怪物們極其緩慢地抬起它們形態各異的頭顱,麵麵相覷。
每一張非人的麵孔上,都清晰映出一種近乎滑稽的、漲紅臉般的窘迫與驚魂未定。
冇有誰再說話。
殘餘的宴席,美酒佳肴,忽然間變得索然無味,甚至有些燙手。
長夜依舊深沉,但這場喧囂的慶賀,已經終結。
那日之後,艾德裡克便不再去那些神官們的宴請了。
死寂之神宴會上說了一句話後,又開始了漫長的冷暴力,隻是某日神殿祭壇桌子上出現了一張地圖。
艾德裡克順著地圖的指示找過去,發現是一家書鋪,裡麵有死寂聖典等一係列黑暗神係的書籍。
書鋪的老闆聽聞他是死寂神官,還熱情洋溢的說要給他打八折。
艾德裡克抬頭看了看書鋪裡密密麻麻的大部頭書籍,又低頭看了看地圖上幾個簡約的箭頭標誌。
雖然這暗示足夠沉悶,但他還是明白了。
——這是神上嫌他冇文化,讓他多看書的意思。
艾德裡克也是一個認真的人。
他抱了一大摞書回去挨個讀,經過幾個通宵的學習,也終於從欄位之間拚湊出了關於死寂之神事情,明白了當天神上為什麼說了那句話。
除了日益豐富起來的知識之外,某日,艾德裡克正獨自坐在偏殿靠窗的石椅上,就著窗外的天光,翻閱一卷古籍。
忽然——
「叩、叩叩。」
清晰的敲門聲,打破了神殿固有的沉寂。
這聲音規律、有禮,甚至帶著一絲不應屬於此地的輕快。
艾德裡克從晦澀的文字間抬起頭,合上書卷,起身走向那扇厚重的門扉。
「吱呀——」
門被拉開一道縫隙,隨即完全敞開。
站在那裡的,是一位頭戴一頂極其考究的花色禮帽的少年。
他衣著剪裁精緻,嘴角揚起一抹明朗又不過分熱絡的笑容,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與周圍死寂環境截然相反的,鮮活而優越的氣質。
見門開啟,少年動作流暢地摘下那頂花禮帽,置於胸前,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見麵禮。
他的目光明亮,毫不避諱地落在艾德裡克臉上,聲音清亮悅耳,帶著真誠與熱情:
「日安,尊貴的死寂神官,艾德裡克大人。冒昧打擾您的靜修。」
他直起身,笑容不變,用隱含期待的語氣繼續說道:
「初次見麵,眼下,我手頭正有一份或許能引起您興趣的提案——一本名為《金融與信仰學》的著作。不知,崇高而深邃的死寂神殿,是否有意考慮……為其提供出版的支援呢?」
微風拂過,他帽簷上的絲帶微微顫動,帶來一縷神殿外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