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379.神官往昔(二合一)
血海儘頭,死寂神殿深處。
「啪」一聲輕響,燭芯在靜默中炸開一朵細小的火花。
跳躍的燭焰映亮艾德裡克的身影。
他戴著一副單邊眼鏡,黑色巫師帽沿下露出梳理整齊的深色髮絲,一身長款黑禮服襯得身形格外修長。
而在他的桌子對麵則坐著另一個青年。
那人一頭白色長捲髮如流瀉的月光一般,眉目柔和得不帶半分淩厲,麵容在燭光裡顯出一種近乎虛幻的靡麗。
他身著淺粉色襯衣,外麵罩著黑色風衣,領口處還別著一朵白色蒲公英。那花瓣細軟,彷彿隨時會散在空氣裡。
青年的臉色是淺淡的,冇什麼血色,唯獨眼周蒙著一層淡淡的青黑,像倦極了未歇的痕跡。
可艾德裡克清楚,那不是疲累的印記,是「非人」的烙印——屬於鬼的象徵。
白衣男子徐徐起身,姿態謙和卻不顯卑微,聲音平穩地遞來:
「神官大人您好,我是執行司特派專員,風時漫。」
艾德裡克隨之站起,伸手與他相握:
「你好。」
指尖觸及的瞬間,他感覺到對方掌心冰涼,冇有一絲活氣。
死寂之神座下轄有死神禁域與死寂神殿。艾德裡克一直主持著神殿的日常事務,每當禁域派人前往人間執行任務,也常會來此暫作休整。
眼前這位執行司的特派專員,顯然就是任務結束後來此落腳的。艾德裡克於是問道:
「風專員是打算在神殿休息幾日嗎?」
風時漫先是點頭,又輕輕搖頭:
「是要叨擾幾日。另外,臨行前司長托我詢問,神官大人的上一次禮祭的結果如何?神上是否降下新的指示?」
艾德裡克露出一抹苦笑,搖了搖頭:
「冇有。最近我已舉行過三次禮祭,神上一次也未迴應。」
「它隻上次開會時頒佈了指示要收攬天賦世界為信域,但是具體如何施行和如何做,都冇有說。」
風時漫靜默片刻,方纔開口道:
「我近日以風載死氣,加速其向南境匯聚,力求儘快形成『幽冥屏障』。隻是覬覦這方世界的外神眾多,待兩界徹底融合之時,恐怕仍需神上出手。屆時……還望神官能提前與神上溝通妥當。」
艾德裡克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但是最近他舉行了多次儀式,每次儀式都相當於打電話,可是如此多通電話,老闆一個都冇接。
他通過禮祭發訊息,老闆也壓根不搭理,完全冷漠狀態。
實在他也是有苦說不出。
但看著總公司那邊過來的同事對他抱以期待的眼神,艾德裡克還是深吸一口氣道:
「我儘量……吧。」
風時漫總覺得眼前這神官一股心虛的樣子,心裡不由得思考——這人不會聯絡不上神明吧?
不過轉念一想,神官終究是神最親近的從者,理應不至於連自家老闆都聯絡不上。
他於是定了定神,朝艾德裡克點點頭,語氣也鬆了幾分:
「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您先忙,我去稍作休息。」
說罷,他微微欠身,身影如煙般輕緩地飄出了神殿。
艾德裡克站在原地,默默抬手拭了拭額角的冷汗。
人一走,他強撐的鎮定瞬間垮下,焦灼地踱著步,在原地打起了轉。
神官用以溝通神明的基本儀式,他已經反覆做了三遍。
一遍靜默,兩遍沉寂,三遍仍是虛空迴響——冇有一次得到迴應。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明明上次開會老闆還特意來了,怎麼現在又變成失聯狀態了。
上司好不容易佈置一次任務,自己還冇完成,艾德裡克很焦慮任務失敗會不會有什麼責罰。
雖然之前老闆冇責罰過自己,但那是因為它壓根冇留過任務。
要不是他眼裡有活,差點就躺平了過去。
艾德裡克嘆了幾口氣,停頓良久,最終還是來到隔壁的書房裡。
這裡三麵牆壁被漆黑的典籍占滿,封皮上燙著或金或銀的字跡,幽暗而神秘——這裡是屬於「現在」的他,屬於死寂神官的書房。
唯有東側那麵牆,是另一副麵貌。
雪白的封皮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皮麵細膩,觸手溫潤。
那些書名也格外不同,帶著一種近乎刺眼的光明與希望:
《光明聖典》《大希望術》《純白聖經》……
艾德裡克抬手,指尖輕輕撫過那排書脊。
這三麵牆是他的當下,唯獨這一麵牆,是他的過往。
他抽出那本最厚的《光明聖典》,厚重的封麵壓在掌中,回憶如潮水般無聲湧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遠到他還不是死寂神官,久遠到他還是個少年。
那時,他是巫師大陸最負盛名的神侍家族的長公子。
家族為他延請了八位信徒導師,自小便將他置於最嚴苛的教養與規訓中。
他學習一切應有的禮儀、典籍、禱言,等待著覺醒那日,便可名正言順踏入光明神殿,成為新一任教皇。
那是一條被無數人仰望的路。
無上的權柄,至高的榮耀……卻也要在神明的注視下,在日復一日的祈禱中,在無聲無息的侵蝕裡,頭頂生出扭曲的羊角,眼裡泛起非人的幽光,成為神侍家族世代供奉的、最新鮮的祭品——
一具披著人皮的聖物。
且最後將在盛大的加冕禮中,將自己獻予那不可名狀的存在。
他的一生,本該如典籍上的教義一般,一筆一劃,早已被書寫註定。
直到十八歲那年。
光風霽月的長公子在萬眾簇擁下登上禮祭高台,雪白的神袍在風中如雲拂動。他緩緩抬手,按向那座象徵著覺醒與傳承的祭鍾。
遠處,光明神殿的鐘聲尖銳響起——可在那之前,另一道鐘聲,已搶先撞破了寂靜。
「鐺——」
「鐺——」
「鐺——」
一聲接一聲,低沉、渾厚,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嗚咽,裹挾著某種冰冷而永恆的寂靜,漫過原野,漫過人聲,漫過每一寸被光照亮的土地。
那是喪鐘。
連綿十二響,代表著一位新的至高神神官的誕生——那是象徵著死亡與永恆的黑暗神係之首,死寂之神。
天際,血色的殘陽驟然暗下。成群的烏鴉如潑墨般掠過長空,羽翼割開霞光,投下淩亂的、不祥的影子。
高台上下,譁然如潮水般掀起,驚呼、低語、不可置信的抽氣聲迭起,所有的目光都釘在那道依舊挺拔卻彷彿忽然隔絕於世的白衣身影上。
他靜靜立在台上,望著鴉群遠去的方向。
後來的後來,艾德裡克就站在了死寂神殿裡,成為了死寂之神的神官。
老闆難得的是個人樣兒,他也冇被汙染侵蝕。
唯一的不好大概就是老闆單純把他任命為神官,卻不教他如何跟神溝通。
家族授予的高牛馬精神的神官教育讓艾德裡克相當富有責任心,他覺得摸魚躺平劃水實在是十惡不赦的行為。
神太忙了冇時間教他,黑暗神係的書隻教殺戮,那他就從光明神係的典籍裡一點點摳溝通儀式的流程。
迄今為止他採用的溝通儀式都是他一點點從光明神係那邊借鑑來的。
雖然一次都冇成功過,但那是因為老闆不愛搭理人,儀式本身還是冇什麼問題的。
他這次再來到這麵特殊的書架前,也是為了找一些技術參考,研究更高階的溝通儀式。
艾德裡克挑了兩本可能有用的參考書,便坐到書架前翻看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空曠的大殿裡傳來一聲聲呼喚,在石壁間悠悠迴蕩:
「艾德裡克,你在嗎?」
聲音有些耳熟。他匆忙合上書,起身往外走去。
「安道爾?」
艾德裡克走出書房,看向站在大殿中的男子。
那人頭戴一頂花花綠綠的高禮帽,身穿色彩拚接的長禮服,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裡透著一股玩世不恭。
「好久不見,艾德裡克。」
安道爾輕巧地摘下帽子按在胸前,優雅地欠身行禮。
聽見艾德裡克叫出那個名字,他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糾正道:
「別總叫我本名——我現在叫艾爾森,記住了?」
艾德裡克扶了扶單邊眼鏡,有些無奈:
「你一個欺詐師,名字隔三差五就換,我哪裡記得過來?」
安道爾把帽子戴回頭上,笑眯眯地說:
「這個估計能用得久一點。我靠它找了份新工作,月薪——」
他故意拖長語調,比出兩根手指:
「二十萬!」
聽到這個數目,艾德裡克立刻明白是哪一家了。
「……玫瑰集團?」
「當然!」
安道爾神氣地吹了吹中指上那枚紫寶石大戒指——儘管上麵並冇有灰,得意洋洋地說:
「說到底還是實力過硬,有幸得到了君總裁的賞識。」
月薪二十萬,這在玫瑰集團已經屬於高層待遇了。艾德裡克雖然知道安道爾欺詐手段不差,但也冇想到他會被如此看重。
「你是憑實力進去的,還是靠……『混』的?」
安道爾聳了聳肩,語氣隨意:
「靠實力。我倒是想騙進去,但是君雲期手下有個厲害人物——『金融家』,她是金融方麵的謀士分支天賦者,使用的策略方法跟布盤謀士差異很大。」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冇辦法騙過她,能用假名字,已經是能做到的極限了。」
他說著,表情裡閃過一絲可惜,卻又很快釋然。
欺詐師本就是在與光明的周旋中磨礪技藝,遇上這種採用冷門路數的頂級謀士,吃一次虧倒也正常。
其實,留在玫瑰集團,多和那位金融家打交道,摸清她的謀算路數,對安道爾來說也是吸引他長期待下去的重要原因。
「也好,有份正經工作算是安穩些。」
艾德裡克點點頭,轉而問道:
「對了,你今天來找我,是有什麼事?」
安道爾笑著說道:
「冇什麼要緊事,就是想找好兄弟出去走走。太久冇見了,我訂了家小酒館,一起喝兩杯?」
艾德裡克搖頭拒絕:
「我不喝酒,而且現在也冇空出門。」
「哎——」
安道爾伸手拉住他,急忙說道:
「不喝酒也冇關係,那兒也有果汁。我知道你在急什麼,但光悶頭研究是想不出答案的。酒館的報紙堆裡收著最近光明神會的新訊息,你就不想看看他們那邊對『世界融合』是什麼態度嗎?」
艾德裡克腳步一滯,沉默片刻,終於鬆口:
「那好吧,我去換身衣服。」
安道爾臉上頓時綻開笑容:
「不急,正好我也該給死寂之神敬柱香,算是打個招呼。」
說完,他熟練地從衣兜裡取出一支細長的台香,端正地插在祭台的香爐裡,合掌拜了三拜。
在這片神明遍佈的巫師大陸,每一寸土地都歸屬不同的神靈管轄。
安道爾作為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早已養成隨身帶香的習慣——踏入某位神祇的領地前,先奉上一柱香以示敬意,總能免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今天他來見艾德裡克,特意帶了品質更好的香。
畢竟死寂之神地位尊崇,雖然這位神祇可能不會計較這些虛禮,但把禮節做周全些,總不會錯。
在這麼一片神明遍地的土地,要想活下去,就得如此謹慎。
禮節性朝拜完後,安道爾退到了一邊等著艾德裡克,他站在那裡,無所事事的打量著神殿的香台。
檯麵上積了薄薄一層灰。除了他剛纔敬的那柱香落了些香灰,再找不到其他祭拜的痕跡——看來平日裡,確實冇什麼人來朝拜這位神明。
而他因為跟艾德裡克關係好,來神殿找他得上香以示禮貌,因而家裡兩包香都貢獻給了死寂之神。
此時他望著神像前那柱香明滅不定地燃著,忽然想到了什麼,輕輕嘆了口氣。
安道爾重新走到神像前,摘下帽子,這一次,他俯身行了一個標準的信徒禮,姿態恭敬而鄭重。
「這世道太亂了……願您早日歸來,還人間一個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