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宸與那幾位大佬見麵的地點是一間特殊的會議室。
房間不大，四麵牆壁上刻有防窺探與防竊聽的符文陣法，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圓桌，圓桌周圍，有四道虛幻的投影。
左邊第一位，是箇中年男人，身穿一件麻灰色西裝，版型不錯，但肩線處有些鬆垮。
其臉上帶著一副黑眼圈，下巴上還殘留著些許胡茬，看上去像一位身上扛著車貸，房貸，外加一家老小生計的中年社畜。
但那雙被黑眼圈所包圍的眼睛，卻能立刻讓人扭轉這種錯誤印象。那眼神中冇有絲毫的頹廢，而是透露出一種藏不住的淩厲，彷彿能直接穿透迷霧看清內裡，給人一種不怒自威之感。
此刻這雙讓人不敢直視的眼睛，正怒瞪著圓桌對麵的另一位成員。
其右手邊是位短髮齊耳的女人。
齊整的劉海，嚴肅的表情，手裡還握著一支筆，從投影中透露出的一些邊角，讓人不難看出其在一心二用，一邊工作，一邊分心神來這邊開會。
這種一絲不苟的架勢，給人的感覺極像是某些高中裡的中年女教導主任，不過她看上去要年輕得多就是了。當然，都是通玄境的超凡者了，如果還單憑外貌判斷年齡，那可真就太傻了，說不定其比那些更年期的教導主任要大不知道幾輪。
再往右邊，畫風突變，那裡坐的並非人類，而是一個有著老人五官輪廓的銅製機器人。
但其給人的感覺並非先進，而是一種承載了歷史般的古拙與厚重。因為這位老前輩採用的動力來源是一個小型蒸汽機。
裸露的黃色銅管在肩關節處蜿蜒，如呼吸般的節奏微微顫動。精密的齒輪與連桿在胸腔裡有條不紊地轉動著。每轉一圈其頭頂的汽閥就伴隨著輕微的「嘶」聲，噴出一小股白色的蒸氣。
整具機械身軀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混合感。既有工業革命時期的厚重質感，又有某種超越時代的精密巧思。而整體的結構和外形，卻又透著一股濃鬱的中式風格，肩部的雲紋裝飾，胸口的八卦形齒輪組，無不說明著其根深深植根於這片土地。
那帶著單片眼鏡的金屬麵孔，並冇有讓人產生恐怖穀效應，反而透著一股鄰家爺爺般的慈祥。
就像是從某箇中式蒸汽朋克背景抽卡遊戲裡走出來的限定五星超大杯角色。
不過機器人有必要戴單片眼鏡嗎？王宸表示不理解，但尊重。
此刻這位機械老紳士正抬起雙手，做著和事佬姿態。
而最右側，被那位中年男人瞪著的是位看不出年齡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牛仔夾克，頭上戴著一頂寬邊沿的帽子，像是剛從某個不知名荒漠裡趕回來。他的膚色比其他人深一些，是健康的古銅色。顴骨還殘留著淡淡的曬傷痕跡，指甲縫裡似乎還殘留著些許泥土，看上去完全像是一位冒險家。
他的坐姿是這裡最肆意的：身體後仰，一隻胳膊枕在腦後，兩隻腳大大咧咧地搭在桌子上。
瀟灑，不羈，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位隨時準備遠行的探險家。
四道投影，四種完全不同的氣質。
但王宸來的好像不是時候，他推門進來時，那位看上去像是中年大叔的那位通玄正在指責那位將腳搭在桌子上，看上去像位探險家似的通玄。
「周峰！這就是你乾的好事？那麼大一批鏈金材料你就白送給那幫血魔了？你知道那些材料能煉製多少套製式鏈金裝備嗎？」
「老鄭啊，你這職業病又犯了。」探險家掏了掏耳朵，「首先我又不是你們超管局的人，你不到我。其次，我那不是白送，是投資，他們的城主答應了我，未來的維斯古都會為我們留一席之地。」
「好了好了。」機械老紳士搖著一柄黃銅扇子打圓場道，「小鄭你消消氣，都幾百歲的人，冇必要跟個年輕人一樣生氣。小周這也是為了謀個未來。東西都送出去了，你也就別計較這些了，免得恩情變成仇了。」
「墨老您也別勸了。」那個有著教導主任氣質的女人頭也不抬地說，手裡的筆還在飛快地批閱著什麼，「這倆八字不合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就讓他們吵吧，何況周峰做的確實有些過了，那些材料拿回來才能發揮更大的價值。」
話音剛落，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四道目光同時轉向門口。
王宸僵在原地，一隻腳邁進來，另一隻腳還在門外，整個人保持著一種極其尷尬的姿勢。
「小友就是那個打破最快成為褪凡記錄的年輕人吧？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被稱為墨老的機械老紳士率先開口，解了王宸的尷尬，聲音出乎意料地溫和，像是在看自己家孫子一樣。
「老前輩過譽了。」王宸撓頭說。
「並非過譽，哪怕我活了千年，都冇見過你這樣的天才。若是說誰能與你的天賦相比，恐怕就是傳說中遠古時期的那些聖者了。」
「不過天才也要注意安全啊，聽說小友剛遭遇了一次地獄入侵，那真的是十分凶險了。」老人說。
「多謝前輩抬愛，晚輩僥倖活了下來。」王宸說，他真的不擅長與人交流，尤其是與這種大佬。
何況這話說得太重了。
「僥倖？」墨老笑了，金屬麵孔上能看出幾分慈祥，「能在那種情況下活下來，可不是隻靠僥倖就能做到的。」
他頓了頓，扇子一合，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我聽說，小友的戰鬥力主要來自於一身鏈金裝備。不如來我們格物院，我親手為小友打造一身鏈金裝備。」
墨老循循善誘地說，「不是那種品質固定的量產貨，是量身定製的，具有成長性，能陪你一輩子的那種鏈金道具。這樣以後真遇到什麼事，也不至於如此被動。」
他話音剛落，地超管局負責人，那個被稱為小鄭的中年男人有些坐不住了，立刻開口：
「墨老，王宸可是我們超管局的人，你這麼當著我麵搶人，不太好吧？」
「搶人？」墨老無辜地攤開手，銅製的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我隻不過是關心後輩。再說了，他又不是你兒子，你急什麼？」
「他是我手下的乾員！」
「手下乾員就不能轉崗了？委員會下的四個部門又不是敵對關係，都是在為人類服務嘛。」墨老慢悠悠地說，「再說了，你們超管局能給他什麼？天天加班，出外勤。而我們格物院呢？環境好，待遇高，不用拚命。小友，你說是不是？」
王宸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這是送命題啊，一個說不好就要得罪人的。
在王宸糾結該說什麼時，名叫周峰的通玄也把腳從桌子上放下來，饒有興致地插嘴：
「墨老，您這就不厚道了。你們格物院天天窩在實驗室裡，有什麼意思？小兄弟，來我們司南府。體會不同世界的風土人情纔是真正的享受。」
「你少說兩句。」中年人瞪了他一眼，「你那地方死亡率多高自己冇數？如果把這麼好的苗子交給你，纔是真浪費了」
「高風險高回報嘛。」周峰聳聳肩，「而且不經過磨礪，哪來的寶劍？我如果不是在歷練下獲得那麼多機緣，也成不了通玄。」
「寶劍之所以成為寶劍，不是因為磨礪，而是因為鍛造它的材料和工匠都是頂級的。」
那個一直埋頭批檔案的女人終於開口了。
她合上筆帽，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周峰：
「哪怕不經過磨礪，它也會比普通的武器要好。麵對這種天才，理智的人不會讓他去冒險，而是先將其天賦兌換成實力。你們兩人不一樣，你隻是一把好劍，所以才需要磨礪才能成為寶劍，而王宸本身就是寶劍，冇必要再去冒風險。」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王宸：
「何況，這裡本人還冇表態，你們幾個爭什麼？」
四道目光再次聚焦在王宸身上。
被幾位大佬注視，王宸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開始冒汗了。
「王宸。」女人看著他，語氣平靜但不容迴避，「你自己說，想去哪兒？」
這是送命題。
王宸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一點：
「多謝幾位前輩抬愛。晚輩成為超凡者的時間還是太短了，對很多事情都還不夠瞭解。還是希望在總部多學習一段時間，再做決定。」
「那你可要儘快成長起來啊。」周峰收起了一貫的懶散，語氣忽然認真起來，「時間可不等人。」
王宸愣了一下：「啊？」
「我們喊你來，不是逼你做決定的。」女人接過話頭，語氣平靜地解釋，「而是為了告訴你一些隱秘。你的天賦很高，未來一定會成為委員會的中流砥柱。所以我們想從現在開始，讓你瞭解那些真正的隱秘。」
「首先，你有冇有想過一件事，既然現代超凡是隱性的，那麼為什麼古代會有如此之多的神仙傳說呢？」女人問。
「因為古代人命不值錢？」王宸想了想說，他記得超凡遺忘特性，不僅修改認知還會對普通人的精神方麵造成一些影響。雖然普通人眼裡法術的過程會被修正，但是結果不會。這樣子作為神跡一點也不突兀。
「不是。」墨老搖了搖頭，繼續解釋道。
「三十萬年前，人類剛剛發現超凡的時候，整個地球到處都是超凡生物，神話傳說、英雄故事，很大一部分都源於那個時代。那時候，超凡者和普通人生活在同一個世界裡，冇有遮掩，冇有隱藏。」
「但隨著時間推移，陣法的問題開始顯現。它一直在衰退。」墨老緩緩說道
「最開始，冇有人當回事。就像你現在不會考慮五十億年後太陽會熄滅一樣。但幾萬年過去，幾十萬年過去，當衰減的趨勢越來越明顯，當緊迫這兩個字終於砸到眼前人就開始慌了。」
「真正出現轉折，是在幾千年前。當時，陣法的衰減終於到了一個臨界點。同時，超凡技術的發展讓人類擁有了緩解陣法壓力的手段，他們建立了一個次一級的陣法，將人類的集體認知轉化為實質，通過讓普通人認為超凡並不存在，排斥超凡以分擔大陣的壓力。」
「認知？」王宸問。
「對。全球所有普通人的集體認知，可是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於是一場真正的絕地天通開始了，超凡逐漸從普通人的視野中收斂。神跡消失，神話變成傳說，傳說變成故事。超凡者們開始主動隱藏自己，把舞台讓給『無魔』的認知。」
周峰難得正經起來說，「這個過程持續了幾千年，總有人從不考慮後代，但是當時間緊迫到末日就會在他們生命中發生時，他們也不得不考慮這件事了。」
「也就是在這個漫長的退隱過程中，人類內部逐漸分化成了兩派。」女人介麵說。
「一派認為，人類作為一個整體，應該共同麵對未來的危機。超凡者和普通人不是割裂的，是共生共存的。超凡者是從普通人中來的，所以應該用自己的力量保護普通人，這是人類派。」
「另一派認為，超凡者已經進化成了更高級的存在，冇必要和普通人綁在一起。他們選擇用自己的能力控製普通人，把普通人的世界變成自己的牧場，甚至想用超凡力量，快速壓榨出最後一點油水，然後自己美美捲款跑路，這是個人派。」
「前者，就是委員會的起源。後者，就是聯盟的起源。」
「那群人奸」周峰嗤笑一聲，「他們控製著普通人的政權，用資本、用權力、用一切手段，把普通人當成自己的私產。搞所謂的『深層政府』，不過是他們操縱世界的工具罷了。」
「而我們不一樣。」女人合上手裡的冊子，目光平靜而堅定，「委員會的建立，伴隨著和普通人的深度合作。當年這片土地上那些你來我往的戰爭，不隻是凡人的戰爭，也是超凡者的戰爭。最終，委員會和這片土地上的政權，變成了一體。」
「好了。」女人重新翻開手裡的冊子，「今天先說到這裡。你回去消化消化，有什麼問題，隨時可以聯繫我們中的任何一個。」
她頓了頓，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
「畢竟，哪怕我們都是人類派，內部也有不同的聲音，比如說是帶著全人類集體跑路，還是死守地球。現在我們兩派持平，都希望為自己的觀點拉一個強力的盟友來解決這個僵局。」
見幾人似乎要結束這場會麵，王宸連忙開口：
「幾位前輩，我今天來，其實也有一件事想求助。」
得快點說。不然後期單獨跟這幾位大佬中的一個聯繫，很有可能就會被看作站隊了。
「嗯？」四道目光再次看向他。
王宸深吸一口氣，語氣認真：
「我想要自由探索其他世界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