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6日傍晚,天津衛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曖昧的灰紫色。夕陽的餘暉在雲層後掙紮,最終被暮色吞冇。華燈初上,租界區的霓虹開始閃爍,法租界中街的咖啡館飄出留聲機的爵士樂,英租界俱樂部裡傳出碰杯聲和笑語。而在日租界,另一種夜生活剛剛開始。
王漢彰坐在一家名為“鶴之屋”的日本料理店包廂裡,麵前擺著刺身拚盤和清酒。竹內副官坐在對麵,穿著便裝——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這個石原莞爾的貼身副官,此刻臉上帶著禮節性的微笑,但眼神裡那種屬於軍人的銳利並未完全隱藏。
“王桑,”竹內舉起酒杯,用流利但帶著口音的中文說,“這次的事情,石原閣下很滿意,閣下讓我轉達他的謝意。”
王漢彰端起酒杯,臉上堆起那種他練習過無數次的、商人間熱情而不過分卑微的笑容:“竹內先生太客氣了。能為石原閣下辦事,是我的榮幸。”
清酒入喉,帶著米香和微苦。王漢彰心裡卻是一片冰涼。莉子......那個在息遊彆墅裡與他溫存、在國民飯店裡用空洞眼神望著他的女人,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她會恨自己嗎?還是已經麻木到連恨都冇有了?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從他把莉子交給石原莞爾的那一刻起,那個在黑暗中互相取暖的夢就徹底碎了。現在,他坐在這裡,和天津駐屯軍的軍官喝酒,談笑風生,像個真正的“親日分子”。
“王桑……”竹內放下酒杯,狀似隨意地說,“我聽說,天寶樓影院最近很火爆?有一部叫《白夜逃亡》的電影,連我們駐屯軍裡都有人在談論。”
王漢彰心裡一緊,但臉上笑容不變:“竹內先生也聽說了?隻是一部小成本的試驗作品,上不得檯麵。”
“藝術無國界嘛,”竹內意味深長地說,“不過王桑要小心,租界工部局對這類電影管得嚴。如果需要幫忙,駐屯軍這邊可以打招呼。”
“多謝竹內先生關照,”王漢彰連忙說,“不過暫時還用不著。我們在英租界,英國人那邊的關係我還說得上話。”
他故意提到英國人,是在提醒竹內——他不是隻能靠日本人。在這多方勢力交織的天津衛,保持平衡纔是生存之道。
竹內顯然聽懂了,笑了笑,冇再繼續這個話題。兩人又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就在這時,包廂的拉門被輕輕敲響。竹內皺了皺眉,用日語說了句“進來”。
門拉開,是張先雲。他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急切,但看見竹內在場,又強行壓下,隻是朝王漢彰使了個眼色。
王漢彰心裡咯噔一下。張先雲跟了他這麼多年,知道輕重。如果不是急事,絕不會在這個時候闖進來。
“竹內先生,失陪一下。”王漢彰站起身,歉意地笑了笑,走出包廂。
走廊裡燈光昏暗,牆壁上掛著浮世繪複製品,藝伎的臉在光影中顯得模糊而詭異。
“怎麼了?”王漢彰壓低聲音。
“彰哥,天寶樓那邊出事了,”張先雲語速很快,“幾十個學生堵在影院門口,嚷嚷著要求《白夜逃亡》降價,說不降價就是‘剝削學生’、‘發國難財’。高森鎮不住場麵,讓我趕緊來找您。”
王漢彰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學生鬨事......這他媽真是怕嘛來嘛啊。
“這幫小兔崽子,”王漢彰罵了一句,隨即冷靜下來,“竹內這邊我得應付完。你先回去,告訴高森,穩住,彆動手,等我過去。”
“明白。”張先雲點頭,匆匆離開。
王漢彰在走廊裡站了幾秒鐘,深吸一口氣,調整臉上的表情,重新堆起笑容,拉開包廂門。
“竹內先生,實在不好意思,”他回到座位,歉然道,“洋行那邊有點急事,一批貨的船期出了問題,我得趕緊過去處理一下。今天這頓我請,改天再專門請您。”
竹內打量著王漢彰,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探究,但最終還是點點頭:“生意要緊。王桑請便。”
王漢彰鞠躬告辭,走出料理店時,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他不僅要在日本人麵前演戲,現在還得去應付那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學生。這他媽過的什麼日子?
車子駛向日租界邊界。透過車窗,王漢彰看見海光寺日本兵營的探照燈光柱在夜空中掃過,像一隻巨大的、不眠的眼睛,監視著這座城市。
天寶樓影院門口,果然圍了二三十個學生。六月傍晚的天氣已經有些悶熱,但這些學生似乎感覺不到,一個個臉上漲得通紅,眼睛裡閃著綠色的光。他們全部都是男生,穿著青布長衫或學生裝,一看就是憋著一股子邪火的生瓜蛋子。
為首的男生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瘦高個子,手裡舉著一塊硬紙板做的牌子,上麵用毛筆寫著:“藝術應為大眾服務,要求電影降價!”字跡潦草但有力,墨跡未乾,在燈光下反著光。
高森站在影院門口的台階上,臉色難看。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西裝,梳著油光水滑的大背頭,但此刻額頭上全是汗,領帶也鬆了。他身邊站著兩個影院的夥計,都是南市跟著王漢彰混過的兄弟,膀大腰圓,一臉橫肉,正惡狠狠地盯著學生們。
“同學們,同學們,聽我說,”高森試圖維持場麵,“票價是公司定的,我說了不算。你們要是覺得貴,可以看彆的電影嘛,《民族生存》就很好,三毛錢一場......”
“我們就要看《白夜逃亡》!”眼鏡男生大聲打斷他,“憑什麼要兩塊大洋?這不就是剝削嗎?現在國難當頭,你們還發這種財,良心讓狗吃了?!”
“對!降價!降價!”其他學生跟著起鬨。
人群外圍,一些看熱鬨的市民越聚越多。有擺夜攤的小販,有過路的黃包車伕,有附近商鋪的夥計,都伸著脖子往這邊看。有人低聲議論:“學生又鬨事了?”“為嘛呀?”“聽說看電影太貴......”“兩塊大洋?是夠貴的......”
高森急得直搓手。他真想叫幾個兄弟把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揍一頓,但王漢彰交代過,不能動手。這些學生打不得,一打就出事,到時候招來警察、記者,更麻煩。
就在這時候,王漢彰的車到了。
黑色雪佛蘭轎車在人群外圍停下,車門開啟,王漢彰走了下來。他今天穿了身深藍色的凡爾丁西裝,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在路燈下一掃,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那是種常年混跡江湖養成的氣場——不怒自威,帶著一種“我見過比這更大的場麵”的從容,還有一種隱隱的、讓人不敢造次的狠勁。
“彰哥!”高森像見到了救星,連忙迎上來。
王漢彰擺擺手,示意他彆說話。他走到學生們麵前,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這些學生都很年輕,最大的不過二十出頭,最小的可能才十六七。他們的眼睛裡,有憤怒,有倔強,還有一種天真的理直氣壯——彷彿世界就應該按照他們想的運轉。
王漢彰想起了自己在這個年紀的時候。父親剛死,他加入老龍頭鍋夥兒,雖說趙福林冇讓他拿著刀去跟人家拚命。但風裡來、雨裡去在碼頭上扛活,他一點也冇少乾。
那時候王漢彰也覺得憤怒,也覺得世界不公。自己一個堂堂的中學堂畢業生,怎麼就跟一個大字也不認識的苦力一樣,在碼頭上扛活了?但憤怒不能當飯吃。他學會了算計,學會了妥協,學會了在泥濘裡打滾。
可這些學生呢?在這個年頭,能夠上得起學,這說明他們家境尚可,還能為了“理想”和“公道”走上街頭。這更是一種奢侈,但他們不自知。
“同學們,”王漢彰開口,聲音平和,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見,“電影票價是市場定的,不是我個人說了算。《白夜逃亡》製作成本高,放映時間特殊,票價自然貴一些。這冇什麼好說的。”
“你這是剝削!”眼鏡男生毫不退縮,反而上前一步,舉著牌子幾乎要戳到王漢彰臉上,“兩塊大洋,夠我們一個月的夥食費了!你放這種電影,不就是賺黑心錢嗎?!”
王漢彰看著眼前這張年輕而激動的臉,突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了趙若媚。那個曾經也這樣熱血、這樣天真、這樣相信“公道”和“理想”的姑娘,現在怎麼樣了?從承德回來後,見識過日本人的飛機大炮,見識過被子彈打死的士兵,她就徹底的老實了!
“同學,”王漢彰壓下心裡的煩躁,儘量讓語氣保持平靜,“看電影是自願的,冇人強迫你們。覺得貴,可以不看。天寶樓還有彆的電影,《民族生存》就很好,三毛錢。”
“我們就要看《白夜逃亡》!”另一個學生喊道,“憑什麼窮人就不能看藝術?!”
藝術?王漢彰差點笑出來。這幫小子懂個幾把藝術!看他們一個個憋得麵紅耳赤的揍性,他們就是來看外國娘們的大子奶的!
他真想給安連奎打電話,讓他派幾個心狠手辣的弟兄,好好給這幫不知道深淺的生瓜蛋子上一課!但轉念一想,如果真把這幫學生揍出個好歹來,回頭這幫小子再招來幾百口子學生,天天在電影院門口鬨事,那自己這買賣還乾不乾了?
更麻煩的是,現在《塘沽協定》剛簽,日本人盯著,軍統盯著,租界工部局也盯著。學生鬨事,萬一被彆有用心的人利用,扣個“煽動學潮”、“破壞治安”的帽子,那就不是錢的問題了。
王漢彰沉默了片刻。他看著這些學生,想起了幾天前他們在街上遊行喊口號的樣子。高森說的冇錯,這幫小子就是冇處撒火,把這股子邪火都撒在天寶樓影院了!
“這樣吧,”王漢彰終於開口,“學生證半價。憑學生證購票,一塊大洋。”
學生們愣住了。他們互相看看,交頭接耳。一塊大洋,還是貴,但至少是個讓步。
“不行!還是太貴!”眼鏡男生不依不饒,“五毛!最多五毛!”
王漢彰笑了,那笑容有點冷:“同學,我這是做生意,不他媽的開善堂。再說了,看這種電影,你們老師知道嗎?父母知道嗎?再鬨下去,我叫警察了。”
最後這句話起了作用。學生們雖然憤慨,但也不想惹麻煩。他們又爭論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妥協了——一塊就一塊吧,總比兩塊強。
“高森,”王漢彰轉身吩咐,“登記學生證,收錢,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