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爺,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周劍雲的這句話,讓王漢彰坐直身子,開口說:“你說!”
“我記得,去年我去天津,到你的天寶樓參觀。裝修的時候,在地下室倉庫裡,我看到過一台攝影機,還有幾盒冇開封的膠片。”
周劍雲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帶著電流的滋滋聲,卻清晰得像是就在耳邊,王漢彰立馬就想起來了,在天寶樓影院的地下室裡,堆著幾個落滿灰塵的木箱。王漢彰當時開啟看了一眼,是一對不知道用途的機器,那是之前的老闆馬樂馬拉斯留下的,他看著新鮮,就留著了,想著以後也許用得上。
周劍雲來的時候還專門看過,機器上麵有銅製的旋鈕和刻度盤,側麵還刻著一行法文:PathéCinéma。旁邊摞著十幾個鐵皮盒子,上麵貼著標簽:EastmanKodak35mmFilm。
周劍雲說這是法國帕泰攝影機,算是比較先進的型號,保養得不錯。膠片是伊士曼柯達的,三十五毫米,一共有十幾盒,後來一直冇用上,就堆在倉庫角落。
“你的意思是......”王漢彰心跳加快了。
“您何不自己拍一部電影呢?”周劍雲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帶著一種誘人的可能性,“就用那台裝置,在天津本地取景,找本地人演。拍一部天津衛的故事,講天津的人,天津的事。隻要劇本好,拍得有意思,相信天津的觀眾肯定會買賬的!”
自己拍電影。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王漢彰腦子裡的迷霧。
對啊!為什麼一定要等上海的片子?為什麼一定要看美國的好萊塢?美國的洋人拍電影,上海灘的電影公司拍電影,他們能拍,天津人為什麼不能拍?
天津有九河下梢的碼頭,有租界裡的洋樓,有老城裡的衚衕,有南市的三不管,有海河上的帆船,有戲園子的名角,有江湖上的好漢……這些,不都是現成的場景和人物嗎?
“自己拍……”王漢彰喃喃道,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開口說:““可我不會啊。攝影、導演、編劇、演員……我一竅不通。那台機器放了好幾年了,還能不能用都不知道。膠片有冇有受潮?鏡頭有冇有發黴?這些都得檢查。”
“技術上的事,我可以幫忙。”周劍雲語氣熱切起來,顯然對這個提議很有興趣,“我可以從上海派兩個技術人員過去,一個懂攝影的,一個懂剪輯的。他們懂裝置,懂流程,能幫你把架子搭起來。機器能不能用,他們一看就知道。膠片受潮冇受潮,他們也有辦法測試。就算真不能用了,我也可以從上海調裝置過來,租給你用,價錢好商量。”
王漢彰握著聽筒,手心裡出了汗。周劍雲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他從未想過的門。
“編劇嘛……”周劍雲繼續說,“天津文人不少,你可以找找。我聽說嚴範孫先生的門生裡,就有寫新式小說的。劉雲若的《紅杏出牆記》在天津衛很受歡迎,他會不會寫劇本不好說,但至少懂故事。再不行,你可以從上海請個編劇過去,包吃住,給稿費,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演員更簡單。”周劍雲越說越興奮,“戲班子裡的角兒,學校裡的學生,甚至街頭巷尾的普通人,隻要形象符合,都能演。天津人說話有意思,有味兒,拍出來肯定有特色。你要是需要專業演員,我也可以從上海介紹幾個過去,我們明星公司的演員,可以按照友情價出演。”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開始的時候肯定會遇到困難。劇本怎麼寫,場景怎麼布,演員怎麼排程,燈光怎麼打……這些都是學問。燈光裝置你得另買,反光板、聚光燈、柔光布,一套下來也得幾百大洋。還有錄音裝置——現在有聲電影是趨勢,你那台法國機器怕是隻能拍默片,要錄音還得另配機器。”
王漢彰聽著,腦子裡的算盤劈裡啪啦響。裝置、人員、場地、膠片、沖印……一項項開支在心裡列出來。
“但事在人為!”周劍雲最後說,語氣裡帶著鼓勵,“師爺您在天津衛這麼多年,什麼大風浪冇見過?拍電影再難,還能難過你闖江湖那些年?拍電影說到底,也就是個生意,無非是花樣新點,技術難點,可道理是一樣的——找對人,花對錢,辦對事。”
王漢彰握著聽筒,手心裡出了汗。周劍雲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他從未想過的門。
自己拍電影。在天津拍天津的故事。這不僅僅是為瞭解決眼下的片荒,更是一個機會——一個打造真正屬於天津衛的文化招牌的機會。
“而且,”周劍雲繼續加碼,聲音裡帶著誘惑,“你想啊,如果片子拍成了,這就是天津第一部本土電影!這個噱頭,夠不夠吸引人?報紙上一登,海報上一貼:‘天津人拍天津事,天寶樓出品第一部本土電影’!到時候不光是天津觀眾,北平、保定、石家莊,甚至太原、濟南,都可能有人想看看,天津人拍的電影是嘛樣!”
王漢彰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裝置現成的,技術人員工資,演員報酬,場地費,膠片沖印費,燈光錄音裝置……粗算下來,大概要一兩千大洋。比從上海運片子便宜多了——周劍雲說一部美國新片拷貝運到天津要五六千,而且還是不確定能不能成。
如果抓緊,一兩個月就能拍出來。現在是四月底,抓緊點,六月底就能上映。正好趕上暑假,學生多了,觀眾可能迴流。
技術上的風險有上海來的專家把控。政治上的風險——拍本地故事,不涉及抗日題材,日本人冇理由找茬。市場風險——第一部天津本土電影,新鮮,有噱頭,隻要故事不太差,應該有人看。
最重要的是,一旦成功,天寶樓就不隻是一個放映影院,而是一個製片方!這身份的轉變,帶來的不僅是票房收入,更是影響力和話語權。以後天津衛的電影市場,他王漢彰就有了一席之地,不再是單純的放映商,而是製作方、發行方。
“周先生,”王漢彰深吸一口氣,聲音堅定起來,“您這個建議,我仔細琢磨琢磨。如果我覺得可行,就給您拍電報,請您派人過來。”
“好!好!”周劍雲很高興,“師爺您有這個魄力,事情就成了一半!我等你的訊息!不過要快,我這邊人手也緊,得提前安排。”
又寒暄了幾句,電話結束通話了。
王漢彰放下聽筒,靠在床頭,閉上眼睛。腦子裡像開了鍋,各種念頭翻滾。
自己拍電影。拍什麼?愛情故事?江湖恩怨?市井生活?天津衛最不缺的就是故事。
他想起了估衣街綢緞莊的老闆,那個精明的山西人,每年春天都要去蘇州進貨,一去就是三個月。家裡年輕漂亮的太太守著空房,和戲班子的小生眉來眼去,鬨出多少風流韻事。
他想起了海河鍋夥兒混江湖的兄弟,為了地盤打得頭破血流,可遇到外人欺負天津老鄉,又能放下恩怨一致對外。
他想起了海河碼頭上邊拉縴的苦力,古銅色的脊背上汗水在陽光下閃光,哼著號子把沉重的貨船拉向上遊。而就在不遠處的租界裡,大宅門裡的小姐正坐在鋼琴前彈奏肖邦的夜曲。
他想起了洋行裡的買辦,西裝革履,一口流利的英語,在洋人和中國人之間周旋,掙著兩份錢,也受著兩份氣。而青年女學生抱著書本走過海河橋,討論著國家前途和民族命運。
太多了。可哪個故事最能打動人?最能讓天津觀眾有共鳴?
還有,找誰寫劇本?天津文壇,他認識的人不多。嚴範孫先生德高望重,但寫電影劇本未必在行,而且請動他老人家可不容易。劉雲若倒是寫小說的,他的《紅杏出牆記》在天津衛很受歡迎,可他會寫劇本嗎?小說和劇本是兩碼事。
演員呢?男演員好找,江湖上的兄弟,店裡的夥計,都能湊合。女演員……這是個難題。良家女子,誰願意拋頭露麵演電影?戲班子的女戲子倒是有,可她們習慣了戲曲的表演方式,一抬手一投足都是程式,演電影會不會太誇張?而且戲班子規矩大,角兒們脾氣也大,不好請。
一個個問題冒出來,像一團亂麻。但冇有一個讓王漢彰退縮,反而讓他更興奮。這是一種久違的感覺——麵對挑戰,迎難而上,在絕境中開辟新路。就像當年在老龍頭鍋夥兒時,赤手空拳打出一片天地時的那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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